第5章
乡试放榜,卫长风毫无悬念地名落孙山。卫阁老大发雷霆,在书房摔了最心爱的端砚,指着这个不成器的幼子痛斥了半个时辰,最后罚他去城外家庙“静思己过”,无令不得回府。
家庙在栖霞山脚,清静倒是清静,也着实无聊。卫长风被关了半月,每对着青灯古佛,听和尚念经,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长了霉。好不容易觑了个空子,买通看守的小沙弥,溜了出来。
他没回金陵城,径直打马去了南郊。
秋意已深,花田里最后的金黄也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高高挺立的褐色花杆,和满地焦枯的叶片。丰收过的土地着,带着被翻耕过的痕迹,等待着冬的休憩与来年的新生。空气里有种萧索的净,与夏的蓬勃、秋的丰盈都不同。
茅草棚子顶上的油毡在阳光下反着光,修补得很妥帖。林向阳不在田里,棚子门虚掩着。卫长风下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
棚内光线昏暗,却暖意融融。角落的泥炉烧着,火上坐着一个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粟米粥的甜香。林向阳正背对着门,坐在唯一的那张木凳上,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低头做着什么。他手里拿着针线,膝盖上摊着一件靛蓝色的旧夹袄,正在缝补肘部磨破的地方。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一针一线,拉得紧密匀称。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到卫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卫公子?”
“路过,透透气。”卫长风熟门熟路地走到炉边,感受着那点暖意,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针线上,“自己缝?”
“嗯。”林向阳将夹袄和针线放到一边,去拿粗陶碗,“阿婆眼睛花了,不好总麻烦她。”
卫长风看着他倒水的侧影。半月不见,少年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有些不同。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依旧单薄,但眉宇间那种专注沉静的气度,却像是被秋阳光淬炼过,更加清晰。或许是因为这满目萧瑟的季节,他独自在这简陋棚屋里,就着天光缝补旧衣的样子,莫名让卫长风想起“家”这个字。
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也从未向往过的字眼。
“家庙里闷,溜出来走走。”卫长风接过水碗,随口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棚内。依旧简陋,但比上次来,多了些过冬的痕迹。墙角整齐码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晒着些菜,泥炉旁堆着新收的、晾的葵花籽,用麻袋装着,鼓鼓囊囊。
“静思己过,”林向阳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很浅的困惑,“公子需要思什么过?”
卫长风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是啊,他需要思什么过?思他不该荒废学业?思他不该流连花丛?思他不该让卫家蒙羞?这些在旁人眼中天大的“过”,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趣人生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点缀,是挣脱那令人窒息的金丝笼时,必要的、无伤大雅的“代价”。
“思我……”他顿了顿,笑意里带了几分自嘲,“思我不该生在卫家。”
这话说得诛心,也放肆。林向阳显然被惊到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无法理解,生在那样泼天富贵的门第,锦衣玉食,权势煊赫,有何不好,有何需要“思过”。
卫长风也没想他懂。他走到那堆葵花籽旁,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饱满燥,沙沙作响。“今年收成如何?”
“还好。”林向阳的注意力被拉回,顺着他的话题道,“比去年多收了三成。留了种,剩下的都炒制好了。”他指了指那些麻袋,“给公子留的都是最好的,颗粒大,仁也饱满。”
卫长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台。那里除了菜,还摆着几个粗陶小罐,用红布封着口。“那是什么?”
“试着做的瓜子糖和酥饼。”林向阳走过去,拿起一个小罐,揭开红布,里面是深褐色、切得方方正正的糖块,能看见嵌着的饱满瓜仁。“用饴糖和麦芽糖熬的,加了炒熟的芝麻和瓜子仁。天冷了,吃点甜的,扛饿,也暖和。”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陋,比不得城里的精细点心。”
卫长风却已伸手拈起一块。糖块硬硬的,带着饴糖特有的焦香和瓜子的醇厚气味。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不是府里点心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带着谷物和阳光气息的、质朴的甘甜,混合着瓜仁和芝麻嚼碎的香脆。
“不错。”他点头,真心实意。这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幼年时,偷溜出府,在街边小摊上买过的某种粗粝却真实的甜。
林向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被肯定的孩童,却又很快敛去,只低声道:“公子喜欢就好。”他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烤得微黄的酥饼,同样撒着芝麻和瓜子碎。“这个能放得久些。”
卫长风看着那几个粗陶罐,又看看少年在昏暗光线里清亮的眼眸,心头那点从家庙带出来的烦闷和冰冷,似乎被这简陋棚屋里的暖意和食物朴素的香气,一点点驱散了。
“你……”他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一个人住这里,冬天冷不冷?”
林向阳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还好。棚子修过后不漏风了。柴火备得足,炉子生起来,不冷。”他指了指墙角那几捆柴,“入冬前再多打些,够烧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冬严寒、独居荒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卫长风却想起卫府冬的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如春,丫鬟小厮穿梭不息,手中永远捧着热腾腾的暖手炉和参汤。两相对比,这少年口中的“不冷”,不知掺着多少咬牙硬扛的艰辛。
“这个给你。”卫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绣着如意纹的锦袋,递过去。
林向阳没接,疑惑地看着他。
“拿着。”卫长风语气不容拒绝,“不是银钱。是些碎炭和火折子,还有些常用的伤药膏丸。冬天生火方便,万一磕碰,也能应应急。”他顿了顿,补充道,“抵瓜子钱。”
又是“抵瓜子钱”。林向阳看着那精致的锦袋,又看看卫长风看似随意、实则坚持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锦袋触手柔软温热,还带着眼前人身上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熏香气味。与他这棚子里柴火泥土的气息格格不入。
“……多谢公子。”他低声道,将锦袋小心放在木凳上,与自己那件缝补的旧夹袄挨着。一精致,一粗陋,对比鲜明。
“今年冬天,有什么打算?”卫长风在炉边的小木墩上坐下,随口问道。泥炉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柔化了那张俊美面孔上惯有的疏离与倦色。
“把地再翻一遍,上些肥。开春好播种。”林向阳也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针线,一边缝补,一边答道,“柴火还得再打些。陈阿婆咳嗽的老毛病,入冬怕犯,我晒了些枇杷叶和梨,到时给她送去。还有……”他停下针线,想了想,“想把东边那块小坡地也开出来,明年多种些姜和蒜,这两样价钱稳当。”
他絮絮说着,都是些最琐碎、最实际的生计筹划,没有宏图大志,没有风花雪月。可卫长风听着,却觉得比听父亲训诫、听阁老议政、甚至听秦淮河的靡靡之音,都要真切,都要踏实。
这是一个普通人在认认真真地活着,规划着明天,守护着一点微末的温暖,也努力向着更好的子挣扎。像一株野草,深深扎在泥土里,沉默地抵抗着风雨严寒。
而他卫长风,锦衣玉食的卫公子,却在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思过”?
“你……”卫长风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穿针引线的侧脸,灯火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去城里找个活计,或者……做点小生意?总比守着这几亩地强。”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建议,带着居高临下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评判标准。
林向阳穿针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卫长风,眼神清澈而平静:“城里是好。可这地是我爹娘留下的。他们在这儿过了一辈子,我也在这儿长大。地不会骗人,你洒下种子,用心伺候,它就会给你收成。城里……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而且,在这里,我踏实。”
踏实。
又是这个词。卫长风默然。是啊,这少年要的,不过是一份“踏实”。而自己拥有的所有一切,泼天富贵,滔天权势,却独独给不了自己这份“踏实”。
棚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泥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粗布的窸窣声。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公子,”林向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里的针线,“您……其实不必常来。”
卫长风心头莫名一紧,抬眼看他。
少年抿了抿唇,继续道:“这里是荒郊野地,泥泞杂乱,不比城里净舒服。公子是贵人,往来不便,也……惹人闲话。”他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动作仔细,“瓜子,我会按时按量送到陈伯那里。银钱,我也会慢慢还清。公子……不必挂心。”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没有怨怼,没有疏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划清一条界限。
卫长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因为常年劳作而生的薄茧,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缝补仔细的旧夹袄,忽然觉得口有些发闷。那是一种陌生的,掺杂着些许气恼、些许无力,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感觉。
他知道少年说的是对的。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常来”,于少年而言,或许是负担,是困扰,是打破平静生活的不安定因素。那些他随手给出的“庇护”和“馈赠”,或许在少年眼中,正是需要奋力划清、努力偿还的“云泥之别”。
“闲话?”卫长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卫长风怕过什么闲话?”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属于纨绔子弟的满不在乎,心底却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然。
林向阳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映出卫长风有些僵硬的脸。“公子自然不怕。但我怕。”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怕还不起。”
怕还不起你的情。怕欠得太多,压垮脊梁。怕这短暂的、不真实的“照拂”,有朝一成为更深痛苦的源头。
他没有说出口,但卫长风听懂了。
棚内再次陷入寂静。炉火似乎也黯淡了些。远处传来归巢寒鸦的啼叫,更添几分萧瑟。
良久,卫长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该走了。”他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向阳也起身,将他送到棚子口。
暮色四合,远处的金陵城已亮起点点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而这里,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身后棚子里一点如豆的温暖。
“进去吧,风大。”卫长风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一抖缰绳,骏马轻嘶一声,踏着暮色离去。
林向阳站在棚口,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寒风卷着枯叶,扑打在他身上,单薄的夹袄难以抵挡。他抱紧双臂,慢慢退回棚内,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
炉火还在燃烧,陶罐里的粥已经熬得稠软,散发出温暖的香气。他走到炉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木凳上并排放着的锦袋和旧夹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锦袋上精致的如意纹。布料柔软光滑,是他从未触碰过的质感。里面的碎炭和火折子,或许能让他这个冬天好过许多。伤药膏丸,更是他急需却舍不得买的物品。
可是……
他收回手,慢慢坐回凳子上,拿起那件缝补好的夹袄,紧紧抱在怀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欠下的,总要还的。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卫长风方才坐过的、还留有余温的小木墩。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饱满的、边缘带着金纹的葵花籽。显然是那人方才把玩时,无意间遗落的。
林向阳看了那瓜子许久,终是俯身,将它捡起,握在掌心。瓜子的外壳坚硬微凉,纹路清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吹散棚内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清冽熏香。然后,他摊开手掌,将那颗瓜子,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就让一切,如同这颗无意遗落的种子,停在此处吧。他想。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即便在寒冬的窗台,也终究会留下痕迹。而有些人,一旦闯入生命,即便刻意划清界限,那涟漪也已荡开,再难平息。
此刻的金陵城中,阴谋家沈墨刚刚收到密报,得知卫长风被罚家庙,却频频溜去南郊。他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吩咐手下:“盯紧那个种花的小子。卫长风越是上心,越是蹊跷。或许,那少年身上,真有我们不知道的价值。”
赌徒王玦,则在当铺前徘徊良久,终究没有递出那枚母亲的平安扣。他怀里揣着那张写着“林氏葵园”的货单,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病态的光芒。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被债务和贪婪到绝境的心中,逐渐成形。
千里之外的边关,韩固将军收到了京城“故人”的第二封密信。信中提及,卫阁老对幼子看似放任,实则暗中关注,尤其近来对其与一平民少年过从甚密颇为不悦,认为有失体统,正寻机敲打。韩固盯着“有失体统”四个字,狞笑一声,提笔开始回信。
而家庙中的卫长风,躺在冰冷的禅房里,望着窗外寂寥的寒星,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黄昏棚屋内,少年就着天光缝补旧衣的侧影,和那句轻而清晰的“我怕还不起”。
他忽然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蒲团。
还不起?
他卫长风给人东西,何曾想过要人还?
可为何,少年那句话,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隐隐的,挥之不去?
他给过那么多人金银珠宝,给过虚情假意,给过一时欢愉。那些人感恩戴德,谄媚逢迎,恨不能掏心掏肺。他从未在意,也从未指望回报。
唯独这个林向阳,不要他的庇护,拒绝他的“好意”,清清楚楚划下界限,明明白白说着“怕还不起”。
是了,卫长风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梁木,忽然意识到。
因为其他人要的,是他随手可弃的、属于“卫公子”的东西。而林向阳不要。或者说,他要的,卫长风给不起,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他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那份不掺杂任何施舍与怜悯的、“踏实”的相交。
而自己,除了“卫公子”这个身份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枷锁和浮华的虚饰,还剩下什么可以与人“踏实”地相交?
卫长风第一次,对自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生,产生了如此清晰而尖锐的质疑。而这质疑的源头,竟是荒郊野外,一个一无所有、却努力活得“踏实”的种花少年。
风从禅房破旧的窗棂缝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两声,缓慢而空洞,敲打着漫漫长夜。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