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风向阳生 · 今天0201 · 2026-07-09 22:38:13

卫长风在棚屋里守了林向阳一夜。

起初只是坐着,后来困意上涌,便伏在床边矮柜上迷糊了过去。天将亮未亮时,他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抬头,见林向阳已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脸憋得通红。

“别动。”卫长风按住他肩膀,触手温度依旧偏高。他起身,摸了摸药罐,尚有余温,便倒出半碗,递过去。“喝了。”

林向阳没再推拒,顺从地接过,小口小口喝下。药汁苦涩,他眉头蹙紧,却喝得认真。晨光熹微,透过糊了厚厚窗纸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喝完药,他抬眼看向卫长风,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无措的清醒。

“公子……一夜未回?”声音沙哑。

“嗯。”卫长风简短应道,接过空碗,“感觉如何?”

“好多了,头不晕了。”林向阳低声道,目光扫过卫长风眼下淡淡的青影,和依旧整齐却微皱的锦袍,“多谢公子照料。我……耽误公子正事了。”

“没什么正事。”卫长风走到炉边,拨旺了火,从带来的包裹里找出昨买的蜜饯,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含着。”

林向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指,和那颗晶莹的蜜饯,怔了怔,才微微张口,含了进去。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满口苦涩。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睡你的,我让人去请大夫再来看看。”卫长风道。

“不用!”林向阳猛地抬头,语气急促,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放缓了声音,“真的不用了,公子。我已经好了许多。大夫……太破费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年关下,大夫也忙。”

卫长风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不愿欠人更多的执拗,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坚持。“那再休息两,别急着下地。药按时喝,炭别省。”他看了看外面天色,“我让陈伯送些米粮肉菜过来,你病着,总要吃些好的。”

“公子……”林向阳还想推拒。

“就这么定了。”卫长风语气不容置疑,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还有事,先回城。你好生养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开春,我来看看花开得如何。”

林向阳靠在床头,抱着那个依旧温热的铜手炉,看着门边逆光而立的身影。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张总是带着疏懒或戏谑的俊美面孔,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奇异地……柔和。

“嗯。”他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卫长风推门离去。寒风灌入,旋即又被关在门外。棚内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哔剥,和口中残留的、混合着药味与蜜饯甜香的气息。

林向阳慢慢躺回去,将被角掖紧。怀里的铜手炉依旧暖着,热度透过棉袍,熨贴着心口。他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人临走时回望的眼神,和那句“开春,我来看看花开得如何”。

开春……

他望向窗棂。天色渐渐亮起,灰白的光线里,那串用葵花花盘和籽粒做成的挂饰,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他将手炉抱得更紧些,仿佛要留住这一夜突如其来的、不真实的温暖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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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风回到卫府时,已是辰时末。府中正在准备祭祖事宜,人来人往,倒没人多留意他一夜未归。他换了身衣裳,去前厅草草露了个面,便借口宿醉头疼,回了自己院子。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眼前总晃动着少年病中苍白的脸,和他抱着手炉、低头含住蜜饯时轻颤的睫毛。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棚屋里那股混合着药味、烟火气和少年身上净气息的味道。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手无意间触到枕下。那里放着他昨夜从地上捡起的那颗葵花籽。他拿出来,在指尖捻弄。坚硬,微凉,带着清晰的纹路。

开春……他真的要去看花开吗?

看那一片由这少年亲手播种、浇灌、守护的金黄,再次燃烧在城墙下?

然后呢?

然后继续这不清不楚、云泥之别的牵扯?继续用他那些“高兴”而来的馈赠,去打破那少年努力维持的平静与“踏实”?还是如哥哥所言,收心,议亲,承担起卫家子弟“应有”的责任,将这片偶然闯入视野的金黄,连同那点莫名的悸动,一起抛在身后,如同抛弃过往无数个一时兴起的玩物?

卫长风攥紧了那颗种子,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随心所欲”,感到了犹豫和……一丝恐慌。恐慌于某种陌生的、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恐慌于自己似乎,并不想就此“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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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气氛,在爆竹声、宴饮和虚与委蛇的寒暄中,迅速流过。转眼便是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金陵城在这一夜,化作了不夜天。秦淮河两岸,十里灯市,火树银花,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画舫如织,丝竹盈耳,才子佳人,摩肩接踵。这是每年最热闹、最放纵的夜晚。

卫长风被李承泽等人硬拉了出来,登上最豪华的一艘画舫。舫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歌姬舞伶,喧嚣鼎沸。卫长风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舫外那一片流光溢彩、虚幻迷离的灯河上。

“长风,发什么呆呢?来来来,满上!今儿不醉不归!”李承泽凑过来,给他斟满酒,又指着舫中央一个正在反弹琵琶、身姿曼妙的胡姬,“瞧见没?新来的,西域的宝贝!那眼睛,那身段……啧啧,一会儿叫她来给卫爷单独弹一曲?”

卫长风瞥了一眼,那胡姬确实美艳,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若是往,他或许会有些兴致。可此刻,他却只觉得那妆容过于浓艳,那笑容过于刻意,那满舫的奢靡香气,甜腻得让人有些反胃。

他忽然想起南郊棚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和灯火下少年安静挑拣种子的侧影。想起那碗质朴的粟米粥,和空气里净的、带着柴火与药草的气息。

“没意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没意思?”李承泽怪叫一声,“卫爷,您这可不对啊!往年就数您玩得最开!怎么,在家庙关了一月,真关出佛性来了?”

旁边几个纨绔也跟着起哄。

卫长风懒得理会,起身走到舫边,凭栏远眺。夜风带着水汽和脂粉香拂面而来,远处,金陵城巍峨的轮廓在璀璨灯海中沉默矗立。更远处,是城墙外无边的、沉入黑暗的荒野。

那个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昏暗的棚屋里,对着那盏小油灯,继续挑拣他的种子?还是已经睡了?病可好全了?陈伯送去的米粮肉菜,他可舍得吃?

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与眼前这极致的繁华喧闹,形成尖锐的对比。

就在他出神之际,舫梯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带谄媚的笑声:“哎哟,李公子,卫少爷,诸位公子都在呢!小人给您们道喜了!”

上来的是醉月舫的刘管事,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李承泽笑骂:“刘胖子,大过节的,不在你的醉月舫发财,跑这儿来捣什么乱?”

“哎哟,李公子,瞧您说的!小人是特地来给卫少爷报个信儿,顺便……道个恼。”刘管事搓着手,眼睛瞄着卫长风。

卫长风转过身,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刘管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前几,不是有人给少爷您常去的南郊那家……林氏葵园,下了个大单子嘛,要两百斤最好的‘金边’,还指定要那小子亲手炒制,说是开春府里宴客用。结果那小子,嘿,愣是给推了!说是什么……开春要侍弄田地,人手不够,炒不了那么多,怕耽误贵人用。您说,这不是不识抬举嘛!”

棚屋里,林向阳对着那两匹簇新的棉布,和桌上堆着的米、肉、菜,还有一小坛显然价格不低的酒,沉默了很久。

东西是陈伯亲自送来的,说是卫公子吩咐,年节下的一点心意。米是上好的粳米,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菜是水灵灵的时蔬,酒更是贴着“杏花村”的标。都是他平舍不得吃、用不起的。

陈伯还带来了卫长风的话:“好生养着,别省。开春还要你种出最好的花。”

林向阳抚摸着那质地柔软厚实的棉布,指尖微微发颤。他可以想象,当自己穿着用这布做的新衣,站在那片葵花田中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可他更清楚,这些“心意”,如同那个温暖的铜手炉,那些有效的药材,都是他需要奋力踮起脚尖,甚至跳起来,也未必能够得着的“好”。

阿秀和她娘来帮他收拾,看到这些东西,又是羡慕又是唏嘘。

“向阳啊,这位卫公子,可真是个大善人!”陈阿婆抹着眼睛,“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

阿秀则看着那两匹布,小声道:“向阳哥,这布真好看,又厚实。我给你做身新衣裳吧,保准比身上这件合身。”

林向阳摇了摇头,对陈阿婆和阿秀娘郑重地鞠了一躬:“阿婆,婶子,阿秀,这些子,多亏你们照应。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用不完,也吃不完。米和肉,请阿婆和婶子带些回去,给家里添个菜。这布……也请婶子帮忙,给阿秀也裁件衣裳,剩下的,给我做一身就成。酒……我留着,或许有用。”

陈阿婆和阿秀娘连忙推拒,但拗不过林向阳的坚持,最后只得收下一些米和肉,布却死活不肯要,只说给林向阳做两身换洗的。

等她们走后,林向阳看着剩下的东西,走到墙角,再次挪开那几块砖,将那个用粗布包好的葵花籽挂饰取了出来。他解开布包,看着那串朴素的手工,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精致的馈赠。

许久,他将挂饰重新包好,放了回去,将砖块推回。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匹靛蓝色的棉布,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布料的质感很好,厚实柔软,颜色是他常穿的,却比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鲜亮许多。

他拿起剪子,却又顿住。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只是将米肉菜分门别类收好,将酒坛小心地放在棚屋最燥的角落。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不能总这样……接受。

过了两,病好得差不多了,他去了城中最大的杂货市集,不是卖瓜子,而是去买东西。他用卫长风“抵瓜子钱”给的银子中,仔细地数出一部分,买了些上好的菜籽,几样实用的农具铁件,又特意挑了一小包据说是外洋来的、驱虫特别有效的药草种子。最后,他在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摊子前犹豫了很久,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刀最普通的毛边纸,两支便宜的毛笔,一小块墨碇。

回到棚屋,他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好。然后,他摊开一张毛边纸,研磨,提笔。他的字是跟过世的父亲学的,不算好看,但端正清晰。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立据人林向阳,欠金陵卫府小公子卫长风纹银十五两,并医药、炭火、衣食等项,折银约二十两,总计三十五两。自癸卯年始,分期偿还,每年偿银五两,七年还清。恐后无凭,立此存照。癸卯年正月 林向阳 具。”

写完后,他看了许久,又在另一张纸上,将那刘管事提及的、被他推拒的“两百斤‘金边’大单”的来龙去脉,简单说明,并表示自己并非不识抬举,只是力有不逮,且不愿以次充好,耽误贵人事宜。若卫公子有需要,他可尽力按时按质供足五十斤之数,多则恐难保证品相统一。

他将两张纸叠好,和那把新买的、最好的“金边”葵花籽种子,一起用一块净的粗布包了。

正月十六,他再次来到“听松书院”后巷,将布包交给了陈伯。

“陈伯,劳烦您,将这个转交给卫公子。”他顿了顿,低声道,“欠条在里面。还有……替我谢谢公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有些账,还是清楚些好。”

陈伯看着眼前眼神清澈而执拗的少年,又看了看手中朴素的布包,心中暗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带到。”

林向阳再次躬身道谢,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冬稀薄的阳光下,依旧单薄,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城墙外他那片荒芜却即将迎来新生的土地。

欠下的,他要还。

不该得的,他不要。

这是他的“踏实”,也是他能在那个云泥之别的贵人面前,维持的最后一点,微薄的尊严与平等。

而他不知道,他退回“大单”的举动,和他立下的那张欠条,将会在不久之后,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卫长风的世界里,激起怎样的波澜。更不知道,他这份固执的“清楚”,在阴谋家、偷窃者、自私者各自织就的网中,又会成为怎样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惊蛰未至,地下的种子还在沉睡。

但暗涌,已在地表之下,悄然汇聚,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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