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月三，上巳节。
金陵城外的秦淮河支流畔，照例是士女如云，祓禊踏青。柳色新新，草长莺飞，春光正好。卫府的女眷们也早早备好了车马，前往郊外水边行“曲水流觞”之雅事。卫长风被母亲强拉出来，美其名曰“沾染些春生气，驱驱晦气”。
他意兴阑珊地跟在家人后面，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嬉笑晏晏，吟诗作对，只觉这被精心安排的“雅趣”，与醉月舫的喧嚣并无本质不同，不过换了一层更光鲜的皮。春风拂面，带来水汽和青草香，他却莫名想起南郊那片此刻应该刚刚下种、还是一片褐土的花田。
那少年，此刻是否正在田里忙碌？他那笔迹端正的欠条，和那把被退回的母种，像一细小的刺，这些子时不时扎他一下，不疼，却总也忽视不了。
母亲见他神思不属，低声劝道：“风儿，你好歹打起精神。你父亲虽恼你，但你终究是卫家子弟。今江宁布政使家的李小姐也来了，你三哥特意引见，莫要失了礼数。”
卫长风抬眼，果然见不远处，三哥卫长轩正与一位穿着鹅黄春衫、头戴帷帽的少女低声交谈，举止温文有礼。那少女偶尔抬头，隔着薄纱，目光似乎也朝这边瞥来。
议亲。这个词再次沉甸甸地压下来。他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更远处城墙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水边的旖旎气氛。一名卫府家丁打扮的汉子策马奔来，满脸急惶，到了近前滚鞍下马，也顾不得礼仪，径直冲到卫长风母亲面前，噗通跪下，声音发颤：“夫人！小公子！不好了！城西别院……走水了！”
“什么？！”卫母一惊，手中团扇落地。
卫长风眉头一拧：“说清楚！”
“是、是别院后头的杂物房，不知怎的起了火，风大，眼看要蔓延到书房和陈伯的住处！陈伯他……他为了抢出书房里少爷的东西，被掉下的房梁砸伤了！人已抬出来，昏着，流了好多血……”家丁语无伦次。
卫长风脸色骤变。城西别院是他常去的地方，陈伯更是照料他多年的老人，情分非同一般。“请大夫了吗？！”
“已、已去请了！可火还没全灭，乱着呢！”
卫长风再也顾不上什么踏青、什么李小姐，对母亲匆匆一礼：“母亲，我去看看！”说罢，不待回应，疾步走向拴马处，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城西方向绝尘而去。
卫母在他身后连唤几声，他只当不闻。卫长轩也快步走来，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对母亲低声道：“母亲勿忧，儿去看看。”也吩咐备马，跟了上去。
水边的雅集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氛为之一滞。那位李小姐透过帷帽，望着卫长风消失的方向，轻轻“咦”了一声。
------
城西别院火势已基本扑灭，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烟尘。原本整齐的院落一片狼藉，烧毁的杂物房只剩下焦黑框架，相邻的书房屋顶也被燎去一角，窗户熏得乌黑。仆役们正忙着泼水、清理。
陈伯被安置在幸免于火的前院厢房榻上，额角包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脸色灰败，双目紧闭。一个大夫正在为他诊脉，眉头紧锁。
卫长风冲进房中，看到陈伯的模样，心头一紧。“陈伯如何？”
大夫起身行礼：“见过小公子。老丈额角遭重物撞击，伤口颇深，失血不少。更麻烦的是吸入了过多烟尘，伤了肺经，兼之年事已高，惊惧交加，一时痰迷心窍，这才昏迷。需好生调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造化。”
卫长风面色阴沉，走到榻边，看着陈伯灰败的脸，沉声道：“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务必救醒他。”
“是，小人一定尽力。”
卫长风又看向一旁惶恐不安的别院管事：“火因可查清了？”
管事抹着汗：“回卫爷，像是从杂物房堆放的旧书纸和油毡处先起的，具体原因还在查。这几天物燥，又起风，所以烧得快……”
“好好的，怎么会起火？”卫长风声音冷了下来。
管事噗通跪下：“小人失职！小人……”
“公子，”一个参与救火的小厮怯怯开口，“起火前……好像看到有个黑影从后墙翻出去，跑得快，没看清模样……”
黑影？卫长风眼神一厉。是意外，还是……
“长风。”卫长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赶到了，看了一眼榻上的陈伯和狼藉的院落，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走水？还伤了陈伯？”
“还在查。”卫长风简短道，目光依旧冰冷地扫视着院中情形。他的书房虽未被完全焚毁，但靠近火场的书架书籍难免被烟熏水渍，只怕损失不小。陈伯拼死抢出的东西，堆在院子角落，用油布盖着，依稀是些字画匣子和书籍。
他忽然想起一事，心头猛地一跳，大步走到那堆东西前，掀开油布。里面果然有他常用的几个书匣，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扁平的黄杨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私人文书和零星玩物。他快速翻检，脸色越来越沉。
“少了什么？”卫长轩走到他身边问。
卫长风合上木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没什么。”他语气平淡，眼底却结了一层寒冰。
少的，是林向阳写的那张欠条，和那把“金边”母种。这两样东西，他明明记得自己后来是收在了这个木盒里。如今，欠条不翼而飞，种子也踪影全无。
是抢救时遗落了？被火烧了？还是……被人趁乱拿走了？
若是后者，是谁？目的何在？是冲着他卫长风，还是……冲着立下那张欠条的少年？
一个模糊的、不祥的预感，如同这院中未散的烟尘，悄然笼罩心头。
“仔细搜救火现场，所有纸片、灰烬，一点都不要放过！”卫长风对管事厉声吩咐，又看向卫长轩，“三哥，这里我来处理。母亲那边，劳烦三哥安抚。”
卫长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生处理，需要府里人手，尽管开口。”他又看了看昏迷的陈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卫长风站在原地，望着焦黑的废墟和忙碌的仆役，春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他想起沈墨那张清癯而精明的脸，想起近来隐约感觉到的、某些投向自己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也想起林向阳那双清澈执拗、认真说着“怕还不起”的眼睛。
如果……那张欠条落入了别有用心之人手中……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
南郊，林向阳对城西别院发生的一切，自然一无所知。
春雨过后，阳光一暖过一。他几乎整天都泡在田里，查看墒情，间苗除草。新播下的“金边”种子，已悄然破土，在湿润的褐色土地上，探出星星点点的、鹅黄色的嫩芽，娇弱却充满生机，齐刷刷地向着太阳的方向。
林向阳蹲在田埂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一株嫩苗，眼中是纯粹的喜悦和期待。就是这点点新绿，支撑着他熬过寒冬，也寄托着他全部的努力与盼头。
“向阳哥！”阿秀挎着个小篮子，从田埂那头跑来，脸颊红扑扑的，“我娘让我给你送点新腌的笋尖，可下饭了！”
“替我谢谢婶子。”林向阳接过篮子，里面除了笋尖，还有几个煮鸡蛋。
阿秀看着他身上的新夹袄，抿嘴一笑：“衣裳合身吧？我娘的手艺，可是我们那片最好的！”
“合身，很暖和。”林向阳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阿秀，这几……你可有听说，城里……卫公子那边，有什么消息么？”自那托陈伯送回欠条和母种，已过去半月有余，杳无音信。他心里不是没有忐忑。
阿秀摇摇头：“没听说什么呀。那种贵人家里的事，我们哪里知道。”她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前天我去城里给娘抓药，好像听人议论，说卫家哪位公子在城西的别院走了水，烧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说的是不是那位卫公子。”
走水？伤人？林向阳心头一跳。陈伯就在城西别院……他猛地站起身：“可听说伤了谁？严不严重？”
阿秀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不、不清楚，就听人随口一提，我没细问……”她看着林向阳瞬间苍白的脸色，担忧道，“向阳哥，你没事吧？你……认识那位受伤的人？”
林向阳定了定神，缓缓坐下。“是……卫公子别院的一位老伯，人很好，对我也……多有照应。”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田埂边的草茎，心乱如麻。陈伯受伤了？严重吗？那张欠条……会不会在火里烧了？还是……
他忽然很想去城里看看，至少，打听一下陈伯的安危。可他以什么身份去？一个卖瓜子的乡下小子，如何能登卫家别院的门？又如何能打听到确切消息？
“向阳哥，你别太担心，兴许只是谣传呢。”阿秀安慰道，“要不，我明天再去城里，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了。”林向阳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我自己……再想想。”
阿秀又陪他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回家。林向阳独自坐在田埂上，望着那片嫩绿的新苗，和远处巍峨沉默的城墙，第一次感到，那道无形的墙，是如此厚重，如此难以逾越。
他救不了陈伯，也问不了卫长风。他甚至不知道，那场火，是否与他那张欠条有关。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不安，如同蔓草，悄然缠绕住心脏。
------
城西别院的火因调查，陷入了僵局。翻墙的黑影再无踪迹，起火点残留的线索也被大火和救火时的混乱破坏殆尽。只隐约判断，可能是人为引火，但目的不明。
陈伯依旧昏迷不醒。大夫说，颅内的淤血和吸入性损伤，都需要时间。卫长风加派了人手照料，自己也每去探视，可老人只是静静躺着，呼吸微弱。
那张欠条和葵花籽，终究没有在灰烬中找到。卫长风几乎可以确定，是被人趁乱拿走了。是谁？沈墨？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加派了暗哨盯着沈府，也让人留意市井中是否有关于那张欠条的风声，却都一无所获。对方隐藏得太深，或者，还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卫长风烦躁不已。他更担心的是南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对方拿走欠条，目标可能不止是他卫长风，更可能是那个与“卫小公子”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的“林向阳”。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三后，卫长风再次去了南郊。这次，他没骑马，只带了两个不起眼、身手却不错的护卫，远远跟着。
花田里的新绿已连成一片，在春阳光下生机勃勃。林向阳正在田里弯腰除草，依旧是那身靛蓝新夹袄，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做得很认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卫长风站在田埂远处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向阳。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卫长风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杂草，下意识用沾着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却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卫公子。”他低声唤道，目光在卫长风脸上快速扫过，似乎想寻找什么痕迹。
卫长风也看着他。少年脸颊被晒得微红，眼睛依旧清澈，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紧张。是为了陈伯，还是为了别的？
“路过，看看。”卫长风语气如常，走到田边，看着那一片嫩苗，“出芽了。”
“嗯，出得齐整。”林向阳也看向花田，声音平稳了些，“今年春气足，应该能长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春风拂过，带来新叶的清香。
“陈伯……”林向阳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却又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没事。”卫长风接过话头，目光依旧看着花田，“别院走了水，他受了点伤，在养着，过些子就好。”他说得轻描淡写，刻意略去了昏迷不醒的实情。
林向阳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那就好……”他顿了顿，又道，“那张欠条……”
“烧了。”卫长风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火里，一起烧了。”
林向阳怔住，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卫长风平静无波的脸。烧了？是意外，还是……他不敢深想。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有些空落，也有些……难以言喻的释然？那张代表债务和界限的纸，以这种方式消失，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笔账，清了。”卫长风淡淡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过去，“这个，赔你的种子。”
林向阳没接，只是看着那个精致的锦囊。
“拿着。”卫长风语气微沉，“我说清了，就是清了。这种子，是我弄丢的，理应赔你。还是说，你连这个也要给我打张欠条？”
林向阳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锦囊。锦囊很轻，里面似乎不止一颗种子。他捏了捏，没有打开。
“多谢公子。”他低声道。
卫长风“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花田。“好好种。我等着看花开。”
他说完，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仿佛真的只是“路过看看”。
林向阳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走远，消失在田埂尽头。他低头，打开锦囊。里面是数十颗颗粒饱满、色泽金润的“金边”葵花籽，比他原来的母种似乎还要好些。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坚韧的桑皮纸。
他展开桑皮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勾勒的图样——是一个改良过的、更省力高效的钉耙草图，旁边标注了几个尺寸。
没有落款，没有言语。
林向阳握着锦囊和草图，望向卫长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春风拂过他手中的桑皮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卫长风说，账清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卫长风踏入这片花田、递过那一碗清水开始，就再也算不清了。
欠条可以烧掉，种子可以补偿。
但那一次次不期而至的探望，病中一夜的守候，寒冬里暖手的铜炉，春里赔来的种子和这无声的草图……这些，又要如何“清”？
他默默将锦囊和草图收好，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也揣进了一颗陌生的、沉甸甸的种子，不知会开出怎样的花。
他弯下腰，继续除草。动作依旧认真，眼神却比方才，更深沉了些。
远处城墙的阴影下，两个不起眼的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退去，隐入更深的树影之中。他们奉卫长风之命，自此之后，将轮流潜藏在这附近，暗中守护这片花田，和花田里这个沉默的少年。
而他们，以及匆匆离去的卫长风都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荒草丛生的土坡后，另一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林向阳，尤其是他刚才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的那个锦囊，和少年身上那件明显簇新厚实的靛蓝夹袄。
王玦舔了舔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猎物，终于再次出现了。而且，看起来……油水更足了。
春风依旧和煦，阳光正好。
破土而出的，不止是嫩绿的葵花新苗。
还有深埋于地下的，名为贪婪、阴谋与机的，黑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