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尖锐的求援哨音穿透夜雨,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哀鸣,在空旷的南郊传出去很远。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急促得令人心悸。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西头邻居陈阿婆家。老人本就觉浅,被踹门巨响惊醒,正心惊胆战地搂着孙女阿秀,缩在炕头。当哨音撕裂雨夜传来时,陈阿婆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深切的恐惧——是南边!向阳那孩子!
“阿秀,你躲好!千万别出来!”陈阿婆颤巍巍地抓起门边的顶门杠,就要往外冲。
“!别去!危险!”阿秀死死抱住她的腰,哭了出来。
就在此时,更多的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从官道方向由远及近,如同铁流般碾过泥泞的道路,朝着花田棚屋的方向汹涌而来!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连成一片,照亮了疾驰而来的骏马和马上穿着统一服色、神色冷厉的骑士。
是卫府的援兵!而且不止一队!除了常驻别院的护卫,更有从卫府本家闻讯紧急调拨的精锐!显然是那求援哨音的最高级别,惊动了卫府核心。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马上之人未着蓑衣,月白色的锦袍被雨水打得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淌下,滑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和那双在火把映照下、亮得骇人、燃烧着熊熊怒焰与无尽恐慌的桃花眼。
卫长风。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向那间在风雨中飘摇、却透出浓重血腥气的棚屋。雨水混合着泥浆,瞬间溅污了他华贵的衣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公子!”有护卫想拦,被他一把狠狠推开。
棚屋门口,两个浑身浴血的护卫,如同两尊石像,死死守在原地。看到卫长风,其中一个抱着林向阳的护卫猛地抬头,眼中是沉痛与绝望:“公子!箭!是军弩!林小公子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话语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一般,怎么也无法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压力扑面而来——那是来自于卫长风的视线!此时此刻,卫长风的双眸如同两道炽热的火焰,毫无保留地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怀中那个瘦弱而苍白的少年身上。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将棚屋内映得一片惨白。
少年被护卫半抱在怀里,月白的中衣左位置,已被大片的、暗红的血迹浸透,那血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一支漆黑的、无羽短箭,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嵌入少年单薄的膛,箭杆兀自微微颤动。少年脸白如纸,嘴唇是失血的青灰,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了无生气。只有唇角不断溢出的、混合着泡沫的鲜血,和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卫长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渣。又在下个瞬间,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冲得逆流上头,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箭……军弩……口……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不。不会的。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泥泞的地上,也毫无所觉。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去碰触少年惨白的脸,想要去探那微弱的气息,却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和粘腻的鲜血时,像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
“向阳……”他嘶哑地、从喉骨摩擦出两个破碎的音节,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呼吸,证明生命仍在顽强地、一丝丝地流逝。
“大夫!大夫呢?!”卫长风猛地扭头,赤红的双目扫向身后跟进来的护卫首领,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怒与恐慌。
“回公子!已派人以最快速度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大夫和金疮圣手胡太医!但雨夜路滑,至少还需一刻钟!”护卫首领单膝跪地,沉声急报,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面甲流下。
一刻钟……卫长风看着少年口那不断扩大的血渍,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只觉得那一刹那,如同百年般漫长而绝望。他猛地扯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袍,想要去捂住那冒血的伤口,却又不敢碰那支致命的箭。
“拔……拔箭……”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卫,看着那箭的位置和出血量,脸色灰败,低声道,“若不拔,血流不止,怕是……”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
“不能拔!”另一个略通医术的护卫急声道,“箭入肺腑,贸然拔出,立时气绝!必须等大夫来,有准备方可!”
卫长风跪在血泊和泥泞中,听着耳边嘈杂的争论,看着怀中生命飞速流逝的少年,只觉得一股灭顶的绝望和暴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冰锥,射向蜷缩在墙角、被牢牢制住、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王玦三人,以及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疤脸汉子。
“谁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九幽传来。
王玦接触到他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连磕头,语无伦次:“不是我!卫爷!卫爷!饶命!小的只是想抢点钱……没想人!那箭……那箭不是我放的!是外面!后窗外面!有人放冷箭!小的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后窗?”卫长风目光猛地扫向那扇被撞破的后窗。雨水正从破口处潲进来,打湿了地面。他厉喝:“搜!方圆三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立刻有大批护卫应声,如狼似虎般扑入雨夜之中。
卫长风的目光重新落回王玦身上,那眼神,已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看见放箭之人了?”
“看、看见个影子……黑乎乎的,动作太快,没、没看清脸……”王玦吓得几乎失禁。
“影子?”卫长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胆寒,“好,很好。”他不再看王玦,对护卫首领道:“把这几个杂碎,给我分开,仔细地‘问’。我要知道,他们今晚怎么来的,谁指使的,碰过什么,见过什么,一字不漏!”
“遵命!”护卫首领挥手,立刻有人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玦三人粗暴地拖了出去,塞住嘴,免得他们的惨嚎惊扰。那个昏迷的疤脸汉子也被拖走。
棚屋内暂时安静了些,只剩下越来越急的雨声,和少年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卫长风跪在原地,紧紧握着少年冰凉的手,似乎想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温度传递过去。他能感觉到,那手心里,还攥着一点什么硬硬的东西。他轻轻掰开少年无力的手指——是几颗被血染红的、金边的葵花籽。显然是在混乱中,从怀中锦囊里掉出,被他下意识死死攥在了掌心。
卫长风看着那几颗染血的种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他仿佛又看到了夏那片泼天的金黄,看到了少年在夕阳下递过粗陶碗时清亮的眼神,听到了那句认真执拗的“不能糟蹋”……
不。你不能死。
你还没看到花开。还没还清那笔“账”。还没……让我明白,这荒唐人生里,除了浮华与空虚,是否还能有一点别的、像你种出的葵花籽般朴实而真实的东西。
“大夫!大夫怎么还没来!”卫长风猛地抬头,朝着门外嘶吼,声音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棚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大夫来了!胡太医请来了!”
一个穿着青色布袍、背着沉重药箱、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的老者,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冒着大雨,踉跄着冲了进来。他便是金陵有名的外伤圣手,曾任职太医院的胡太医,早已致仕,等闲请不动,此刻却被卫府护卫几乎是“架”了过来。
胡太医一眼看到卫长风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年,和那支触目惊心的黑箭,脸色顿时凝重无比。他顾不得行礼,也顾不得满地血污,疾步上前,蹲下身,先翻开林向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迅速搭上他的腕脉,脸色越来越沉。
“箭入肺腑,离心脉只差毫厘。失血过多,脉象已微。”胡太医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必须立刻拔箭止血,但此处简陋,无相应器具药物,拔箭风险极大,十不存一。需立刻移往净稳当之处,老朽需热水、烈酒、上等金疮药、参片吊命,还需两个手脚稳当的助手!”
“移!”卫长风毫不犹豫,嘶声道,“移去哪里?别院?还是府里?”
胡太医略一沉吟:“卫府路远,颠簸恐加速出血。就近可有净房舍?需避风,亮堂。”
“有!西头陈阿婆家!”旁边一个护卫急声道。
“不,不行。”卫长风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移去城西别院!立刻清空最近的上房,烧热水,备齐胡太医所需一切!要快!”
“公子,别院刚走水,恐……”护卫首领犹豫。
“我说,移去别院!”卫长风厉声喝道,目光扫过怀中少年,“用我的马车!铺最厚的软垫!路上务求平稳!胡太医,请您同车照料!”
胡太医看了卫长风一眼,点了点头:“可。但需立刻动身,不能再拖!”
卫长风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湿透的外袍将少年连同那支箭一起裹住,尽量平稳地抱起。少年很轻,抱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臂弯发沉,心口剧痛。他抱着林向阳,大步走出这间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棚屋。
暴雨如注,浇在身上,冰冷刺骨。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摇曳,映照着卫长风苍白如鬼的面容,和怀中那一抹刺目的、不断被雨水冲刷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血色。
马车早已备好,铺了厚厚的锦褥。卫长风抱着林向阳踏上车,胡太医紧跟而入。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无数道惊疑、震骇的目光。
“回别院!最快速度!但有颠簸,我要你们的命!”卫长风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冰冷而暴戾。
车夫凛然应诺,猛地一抖缰绳。四匹骏马长嘶一声,拉着马车,在无数火把的簇拥和护卫的严密环护下,冲开雨幕,朝着金陵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高高的水花。车厢内,卫长风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年,胡太医正用银针和药物,竭力维持着他最后一缕生机。
卫长风低下头,看着少年惨白如纸的脸,和那支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颤动的、漆黑夺命的箭。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少年脸上混合着雨水和血污的痕迹,动作是前所未有地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撑住,林向阳。”他俯在少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低语,如同最执拗的咒语,“你不是怕还不起吗?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你还要种你的花,看你的花开……”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花田全铲了,一颗瓜子都不留……”
“所以,活下去。我命令你,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混入滚滚的车轮声和滂沱的雨声之中。
而怀中的少年,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只有那几颗染血的葵花籽,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车厢铺着的锦褥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不祥的血色光泽。
骤雨倾盆,长夜未央。
这一夜,鲜血染红了南郊的春泥,也彻底撕开了金陵城平静的假面。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