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春生走后的第三天,头七还没过。
王巧莲三天没出门,就坐在床边,抱着李春生的枕头,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牛大姐每天来送饭,她勉强吃几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凹进去,衬得那双杏眼大得吓人。
“巧莲,你得出来走走,老闷在屋里要把人闷坏的。”牛大姐把一碗稀饭放在桌上,心疼地看着她。
王巧莲摇摇头:“我不想出去。”
“你不出去,那些碎嘴子更有的说。”牛大姐叹气,“昨儿个我买菜,听见巷口那几个长舌妇嚼舌,说你——”
“说我什么?”王巧莲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说你……”牛大姐犹豫了一下,“说你是克夫的扫把星,说春生就是被你克死的。还说你这几天不出门,是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巧莲冷笑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枕头角。
“还有呢?”
“还有……”牛大姐咬咬牙,索性全说了,“机械厂那几个光棍汉,这两天老在家属院附近转悠,眼睛一直往你窗户这边瞟。昨晚上老孙家的二小子喝醉了酒,在巷子口嚷嚷,说你男人没了,正好……”
“正好什么?”
“说正好便宜了他们。”牛大姐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春生这才走几天,就有人打歪主意了!”
王巧莲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巧莲,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牛大姐赶紧劝,“姐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不是让你生气。你现在身子虚,气坏了不值当。”
“我不气。”王巧莲松开枕头,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牛大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看笑话的。”
牛大姐看着她喝稀饭,总算松了口气:“这就对了,你好好吃饭,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王巧莲喝完稀饭,又吃了半个馒头,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牛大姐,我想洗个头。”她摸了摸油腻腻的头发,“三天没洗了,难受。”
“行,姐给你烧水去。”
牛大姐去外面灶台烧了壶热水,王巧莲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低头洗头发。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战,但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刚把头发洗完,用毛巾包上,就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和嬉笑声。
“哎呦,这不是李春生家的小媳妇吗?洗头呢?”
王巧莲抬头,看见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正嬉皮笑脸地往这边看。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德才,机械厂的搬运工,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总是色眯眯的。他爹是机械厂的老车间主任,仗着这点关系,在厂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老婆前年跟他离了,从此就成了镇上有名的光棍混混,整天喝酒闹事,调戏妇女。
后面跟着的是刘癞子和马猴。刘癞子头上长着几块癞疮疤,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马猴瘦得跟猴似的,一脸猥琐,是孙德才的跟班。
王巧莲心头一紧,手里的毛巾攥紧了。
“孙德才,你嘴巴放净点!”牛大姐从屋里冲出来,叉着腰挡在王巧莲前面,“人家男人刚走,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孙德才嘿嘿一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牛大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吗?李春生好歹是我同事,他走了,我看看他媳妇怎么了?”
“用不着你看!”牛大姐瞪着眼睛,“赶紧滚!”
“哎,牛大姐,你这就不讲理了。”孙德才也不恼,三角眼越过牛大姐,直勾勾地盯着王巧莲,“巧莲妹子,你一个人在家多寂寞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哥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的是。”
他故意把“力气”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的刘癞子和马猴都猥琐地笑起来。
王巧莲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孙德才,春生头七还没过,你就不怕他半夜来找你?”
孙德才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嬉皮笑脸:“哎呀,巧莲妹子,你这话说的,我跟他可是好兄弟,他要是真来了,我还得请他喝一杯呢。”
“你——”牛大姐气得要冲上去,被王巧莲拉住了。
“牛大姐,别跟他一般见识。”王巧莲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孙德才,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春生送走。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别在这儿添乱。”
孙德才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三角眼眯起来,露出一丝狠色:“王巧莲,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好意来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王巧莲一字一顿地说,“现在,请你离开。”
“就是!赶紧滚!”牛大姐也跟着骂,“再不走我去叫厂保卫科了!”
孙德才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王巧莲一眼:“行,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刘癞子和马猴赶紧跟上。
“德才哥,就这么算了?”刘癞子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算了?”孙德才冷笑,“等着瞧吧,这小娘们,早晚是我的。”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牛大姐气得浑身发抖:“什么东西!春生这才走几天,就欺负上门了!巧莲,你别怕,有姐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巧莲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凳子上,慢慢解开头上的毛巾,继续擦头发。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牛大姐看出来。
“巧莲?”牛大姐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牛大姐。”王巧莲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您先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呢。”
“你这一个人……”
“我真没事。”王巧莲站起来,把她往门外推,“您放心,我关好门,谁来了也不开。”
牛大姐拗不过她,只好叮嘱了几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巧莲关上门,好门闩,又找了木棍顶上。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春生……”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一早,流言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听说了吗?王巧莲昨天在门口洗头,故意穿得花枝招展的,勾引孙德才呢。”
“可不是嘛,我刚听说的,她还跟孙德才眉来眼去的,被牛大姐撞见了,牛大姐骂了她一顿。”
“啧啧啧,男人刚死就耐不住了,真是不要脸。”
“谁说不是呢,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这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越传越离谱,到后来居然有人说王巧莲早就跟孙德才有一腿,李春生是被气得出差,才出了车祸。
王巧莲出门买菜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几个嚼舌的妇女。
“哟,这不是巧莲吗?”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阴阳怪气地说,“这几天气色不错啊,看来是有人滋润了。”
王巧莲认出来了,是孙德才的嫂子刘兰英,机械厂食堂的炊事员,出了名的长舌妇。
“刘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王巧莲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刘兰英翻了个白眼,“大早上在门口洗头,穿得那么单薄,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我小叔子可都看见了。”
旁边几个妇女哄笑起来,眼睛像刀子一样在王巧莲身上剜。
王巧莲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嫂子,”她一字一顿地说,“春生头七还没过,我在自家门口洗个头,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嘴巴要是闲得慌,回去多刷几遍牙,别在这儿喷粪。”
刘兰英脸色一变:“你说谁喷粪?”
“说你呢。”王巧莲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乱嚼舌,我撕烂你的嘴。反正我现在是寡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不要试试?”
刘兰英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巧莲冷笑,“你要是不信,就继续说,看我今天晚上不去砸你家的窗户。”
刘兰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旁边几个妇女也讪讪地散了。
王巧莲拎着菜篮子继续往前走,手还在发抖,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出来她怕了。
买了两个土豆一把青菜,王巧莲匆匆往家走。路过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又看见孙德才带着刘癞子和马猴蹲在墙底下抽烟。
“巧莲妹子,买菜呢?”孙德才笑嘻嘻地站起来,“要不要哥哥帮你拎?”
“不用。”王巧莲加快脚步。
“别走这么快啊。”孙德才跟上来,“巧莲妹子,我跟你说个事。你一个人住那屋多不安全啊,要不你搬我那去?我那屋子大,床也大,保证让你睡得舒服。”
刘癞子和马猴在后面猥琐地笑。
王巧莲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孙德才:“孙德才,你再说一遍?”
孙德才嬉皮笑脸地凑近:“我说让你搬我那去,我——”
“啪!”
王巧莲抡起菜篮子,狠狠地砸在孙德才脸上。土豆和青菜飞了一地,孙德才的脸上被篮子边划了一道红印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他妈疯了!”孙德才捂着脸上蹿下跳。
“我告诉你孙德才,”王巧莲一字一顿地说,“你再敢跟着我,说一句不不净的话,我就拿刀剁了你。我说到做到!”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孙德才愣了一下,竟然被她镇住了。
“你、你等着!”孙德才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王巧莲弯腰把地上的土豆和青菜捡起来,手指还在发抖。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她全当没看见,拎着篮子回了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这天晚上,王巧莲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砸开。
王巧莲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窗外黑漆漆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谁?”她颤抖着声音问。
外面没人回答,但敲门声更重了。
“砰砰砰!砰砰砰!”
“谁在外面?”王巧莲提高了声音,手在床边摸索,摸到了白天放在枕头底下的剪刀。
“巧莲妹子,开门啊。”外面传来孙德才含含糊糊的声音,一听就是喝了酒,“哥哥来看你了,给你带了酒,咱俩喝两杯。”
王巧莲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紧紧攥着剪刀,指甲掐进掌心。
“孙德才,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叫啊,你叫啊。”孙德才在外面笑,“大半夜的,谁管你?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
“砰砰砰!”又是一阵砸门,门板被震得直晃,门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王巧莲跳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外面的铁栏杆是李春生去年焊的,还算结实,但这扇木门……
“巧莲妹子,你就开开门嘛。”孙德才的声音像是粘稠的鼻涕,恶心又黏糊,“你一个人多孤单啊,让哥哥陪陪你。你放心,哥哥保证比李春生那个短命鬼强。”
王巧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边,摸到了那把菜刀。
刀是李春生磨的,锋利得很,前两天刚切过肉。
她把菜刀藏在身后,走到门边,声音平静得可怕:“孙德才,我最后说一次,你赶紧走。你要是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哎呦,还会发火呢?”孙德才在外面哈哈大笑,“我就喜欢脾气大的,带劲!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砰!”他一脚踹在门上,门闩又松了一截。
王巧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那扇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砰!”又是一脚,门闩裂了。
“砰!”第三脚,门被踹开了。
孙德才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满脸横肉的脸,一双三角眼泛着红光,嘴里喷着酒气。
“巧莲妹子,哥哥来了。”他嘿嘿笑着,伸手就要来搂王巧莲。
王巧莲往后退了一步,猛地举起菜刀:“别过来!”
菜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孙德才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哟,还拿刀了?你一个小娘们,拿刀能怎么样?来,砍啊,往这儿砍。”他拍着自己的脖子,“你要是不敢砍,你就是我养的。”
他往前近一步,王巧莲后退一步。
“站住!”王巧莲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再走一步,我真砍了!”
“砍啊,你砍啊。”孙德才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夺她的刀。
王巧莲闭上眼睛,狠狠地挥了一刀。
“啊——!”
孙德才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你、你个疯婆子!真敢砍!”孙德才疼得脸都白了,酒也醒了大半。
“我说到做到。”王巧莲睁开眼睛,举着滴血的菜刀,声音冷得像冰,“你再不走,下一刀就不是胳膊了。”
孙德才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冷冰冰的意。他打了个寒战,终于怕了。
“行、行,你狠!”他捂着胳膊,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他跑出去没几步,又回头骂了一句:“你个疯寡妇!早晚有人收拾你!”
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王巧莲站在门口,举着菜刀,浑身僵得像石头。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冰凉。
她把菜刀放下,想去关门,却发现门闩已经断了,门板也裂了一条缝,关不严实了。
她使劲把门推上,搬了桌子椅子顶住,又在上面压了一摞砖头。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低头一看,右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刚才挥刀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自己。她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王巧莲找了块布条,笨拙地缠在手臂上,缠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布条掉了好几次。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春生……春生……”她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石榴树上,树影婆娑,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巧莲!巧莲!”是牛大姐的声音。
王巧莲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牛大姐……”
“巧莲,你没事吧?”牛大姐在外面急得拍门,“我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看看。门怎么推不开?”
王巧莲挣扎着站起来,搬开桌椅,打开门。牛大姐一进门就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脸色大变。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流血了!”牛大姐赶紧扶住她。
“孙德才来了。”王巧莲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他踹门,要欺负我……我砍了他一刀……”
牛大姐脸色铁青:“这个畜生!我明天就去厂里告他!告到保卫科!告到派出所!”
“没用的。”王巧莲苦笑,“他爹是车间主任,厂里谁管?派出所的人跟他称兄道弟的,谁会信我一个寡妇的话?”
牛大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王巧莲说的是实话。孙德才在镇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不是没原因的。
“那怎么办?”牛大姐急得直跺脚,“你就这么忍着?”
“不忍。”王巧莲坐回床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他再来,我还砍。砍到他怕为止。”
牛大姐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骨子里硬得像块石头。
“好。”牛大姐握住她的手,“姐帮你。他再来,姐拿擀面杖跟你一起上。”
王巧莲靠在牛大姐肩上,终于觉得没那么冷了。
“牛大姐,”她轻声说,“我没事。我不会让他们把我打倒的。”
“好孩子。”牛大姐拍着她的背,眼眶红了,“春生在天上看着呢,他会你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那扇破损的门上,洒在王巧莲瘦削却倔强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眼底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从绝望中烧出来的,不甘的火苗。
这火苗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此刻,它亮着。
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