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赵卫国走了整整一个月,王巧莲瘦了十五斤。
不是饿的,是累的。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从天不亮到天擦黑,眼里全是活,手里停不下来。擦桌子、扫地、端盘子、算账、招呼客人、记反馈,一样都不落下。以前她只管自己那六张桌子,现在连别人的活都抢着。
“巧莲,你歇会儿吧。”牛大姐看着她端着盘子从后厨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心疼得不行,“你都转了一上午了,腿不酸啊?”
“不酸。”王巧莲把菜送到三号桌,转身又去柜台拿酒,“牛大姐,五号桌要两瓶啤酒,我去拿。”
“我去拿,你坐下喝口水。”牛大姐拦住她。
“不用,我顺手的事。”王巧莲绕过牛大姐,小跑着去了柜台。
牛大姐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跟周师傅说:“这丫头,疯了似的。从赵卫国走了以后,就没见她闲过一分钟。”
周师傅正在颠勺,头也没抬:“忙点好,忙了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可是她这身子骨能受得了吗?你看看她,瘦得跟竹竿似的。”
“受不了也得受。”周师傅把炒好的菜装盘,“人活着,不就靠一口气撑着吗?她那口气没散,就没事。”
牛大姐摇了摇头,端着菜出去了。
王巧莲不是不知道累。每天晚上回到家,腿肿得跟馒头似的,脚底板疼得走不了路。她打了热水泡脚,泡完了揉一揉,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赵卫国说“我喜欢你”的样子,赵卫国给她带桂花糕的样子,赵卫国在月光下说“我想娶你”的样子。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一闲下来就钻出来咬她,咬得她心里发酸发疼。
只有活的时候,她才能不想这些。活的时候,她只需要想着——三号桌的鱼好了没有,五号桌的酒拿了吗,七号桌的账算对了没有。这些具体的事填满了她的脑子,让她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这天下午,饭店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找个位置坐下,而是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同志,吃饭吗?”王巧莲迎上去。
“嗯,吃饭。”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我们周师傅的红烧鱼做得不错,红烧肉也地道。您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
“行,来条红烧鱼,再来个炒青菜,一碗汤。”男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王巧莲记下来,送到后厨。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男人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写什么东西。她没在意,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鱼做好了,她端上去。男人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火候刚好。”
“谢谢同志夸奖。”王巧莲给他倒了杯茶。
“你们这饭店开了多久了?”男人随口问。
“好几年了,国营的。”
“生意怎么样?”
“还行。”王巧莲想了想,又说,“比以前差了点。以前饭点的时候能坐满,现在有时候空一半。”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王巧莲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客人会问这种问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现在私人开的小饭馆多了,虽然规模不大,但人家灵活,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排号等位。另一个是咱们饭店的菜谱太老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客人吃多了就腻了。”
男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分析得挺有道理。你是这儿的经理?”
“不是,我就是个服务员。”王巧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瞎说的,您别当真。”
“不是瞎说,说得很好。”男人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以后,王巧莲给他算账:“红烧鱼一块二,炒青菜四毛,汤三毛,一共一块九。”
男人掏出两块钱递给她:“不用找了。”
“同志,我们这儿不兴收小费。”王巧莲把一毛钱找给他。
男人笑了笑,接过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王巧莲。”
“王巧莲,”男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他推门走了。
王巧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巧莲,刚才那个客人跟你说什么呢?”小周凑过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问了几句饭店的情况。”
“问你饭店的情况?”小周撇嘴,“一个客人,管那么多闲事什么?”
王巧莲没接话,低头继续算账。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国营饭店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差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连周师傅都说过——“再这么下去,咱们这饭店迟早要关门。”
三天以后,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三个人进门以后,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同志,还是老样子?”王巧莲迎上去。
“对,还是红烧鱼、炒青菜、一碗汤。”男人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要是不忙,坐下来聊两句?”
王巧莲看了看前厅,这个点客人不多,小周和刘姐都在。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王巧莲同志,对吧?”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叫陈国栋,是县商业局的。”
王巧莲接过名片,手抖了一下。县商业局,那是管全县国营饭店、供销社、百货商店的上级单位。
“陈、陈同志,您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陈国栋把名片收回去,“上次你跟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我们县国营饭店的效益确实在下滑,不光是你们这一家,全县都一样。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王巧莲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想了一会儿,说:“陈同志,我就是个服务员,说的不一定对——”
“你只管说,对错没关系。”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吃大锅饭。”王巧莲说,“多少一个样,好坏一个样。我擦三遍桌子跟擦一遍桌子,拿一样的工资。我记住每个客人的口味跟记不住,也拿一样的工资。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多?”
陈国栋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还有就是,咱们饭店的菜太固定了。”王巧莲越说越顺,“菜单上有什么,客人就得吃什么。客人想换个口味,不行。客人想吃个新鲜的,没有。周师傅手艺好,但他就那几样拿手菜,翻来覆去做,他自己都做烦了,更别说客人吃了。”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让饭店自己说了算。”王巧莲说,“进什么菜,做什么菜,卖什么价,让饭店自己定。客人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什么好卖就多进什么。这样生意才能好起来。”
陈国栋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这些想法,跟谁学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王巧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开饭店就跟过子一样,得精打细算,得看人下菜碟。你不能客人想吃饺子,你非给他下面条吧?”
陈国栋笑了:“说得对。”
他站起来,跟王巧莲握了握手:“王巧莲同志,谢谢你。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然后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王巧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惹麻烦,但她觉得,既然人家问了,她就应该说实话。
“巧莲,那是谁啊?”牛大姐走过来。
“县商业局的。”王巧莲说。
牛大姐瞪大了眼睛:“县商业局的?找你什么?”
“问我饭店的事。”
“问你?”牛大姐更吃惊了,“你怎么说的?”
“我就把心里话说了。”王巧莲笑了笑,“管他呢,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巧莲坐在煤油灯下,拿出那个小本子,把今天跟陈国栋说的话又看了一遍。她写的那些东西——菜价、客人反馈、改进建议,一条一条的,记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饭店要活下去,必须改革。”
这是她上个月写的,那时候赵卫国刚走,她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写的。那时候她只是随便写写,没想到真的有人来问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陈国栋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什么?考虑改革?考虑让饭店自己说了算?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不管上面怎么决定,她都得做好准备。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是她爹以前说过的话。虽然她爹,但这句话,她说得对。
从那天起,王巧莲更加拼命了。
她不只是活,还开始学习。她去供销社借了《市场学入门》和《企业管理基础知识》这两本书,每天晚上看几页。有些字她不认识,就查字典。有些道理她看不懂,就反复看,实在看不懂就记下来,第二天问周师傅或者牛大姐。
“巧莲,你看这些书有什么用?”牛大姐不解,“你一个服务员,学什么企业管理?”
“多学点没坏处。”王巧莲笑着说,“周师傅说的,手里有技术,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那是说做饭!”周师傅在后厨听见了,探出头来,“你一个服务员,学人家管理什么?”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王巧莲眨眨眼。
周师傅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王巧莲不光学书本上的东西,还开始研究客人的心理。她把每个常客的口味都记下来——三号桌的张主任爱吃辣,五号桌的李科长不爱吃香菜,七号桌的王老师每次来都要多放醋。客人一来,她不等人家开口,就知道点什么菜。
“王巧莲,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张主任有一次惊讶地问。
“您上次来的时候,红烧鱼多要了一碟辣椒酱。”王巧莲笑着说,“我就记住了。”
张主任竖起大拇指:“你这记性,厉害!”
消息传开了,来红旗饭店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不是饭菜突然变好吃了,是服务变好了。客人觉得被重视了,被记住了,心里舒坦,就愿意来。
钱经理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有一次开例会,他破天荒地表扬了王巧莲:“最近饭店的生意好了不少,跟大家的努力分不开。尤其是王巧莲同志,服务态度好,客人反映不错,大家向她学习。”
小周在下面撇了撇嘴,但没敢说什么。现在王巧莲在饭店的地位不一样了,连钱经理都高看她一眼,她一个小服务员,能说什么?
王巧莲没有因为表扬就飘飘然。她还是最早到,最晚走,眼里全是活,手里停不下来。
这天打烊以后,她正在收拾最后一张桌子,钱经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钱经理,怎么了?”王巧莲抬起头。
“王巧莲,”钱经理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县里最近在搞改革试点,要选几家国营饭店搞承包制。咱们饭店被选上了。”
王巧莲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承包制?”
“对。”钱经理点了点头,“就是个人承包,自负盈亏。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谁承包?”
“还没定。”钱经理看了她一眼,“上面在考虑人选。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如果承包制搞起来,饭店的管理方式会有大变化。你最近表现不错,上面的人对你印象很好。”
王巧莲的心跳加速了:“上面的人?谁?”
“县商业局的陈科长,陈国栋。”钱经理说,“他上次来吃饭,跟你聊过吧?”
“聊过。”
“他回去以后,在局里提了你的名字。”钱经理的语气有点复杂,“他说你是个人才,要重点培养。”
王巧莲愣住了。
她没想到,那天随便聊了几句,陈国栋居然记住了她。
“钱经理,我——”
“你别多想。”钱经理摆了摆手,“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具体怎么搞,还要等上面的通知。你好好,别想太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巧莲站在前厅,手里攥着抹布,心跳得厉害。
承包制。自负盈亏。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她虽然不太懂这些词的具体意思,但她明白一件事——机会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煤油灯下,把小本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上面记着菜价、客人反馈、改进建议,还有她自己琢磨的那些东西——怎么降低成本,怎么提高服务,怎么吸引客人。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口,闭上眼睛。
“王巧莲,”她对自己说,“这次,你要抓住机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小镜子上。镜子还是扣着的,她没有翻过来。但她知道,镜子就在那里,只要她想,随时可以翻过来。
但她不想。
她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怎么把饭店搞好,怎么让生意红火起来,怎么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看看,她王巧莲,不是只会哭的寡妇。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春生,”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风吹过窗外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春天还没来,但王巧莲知道,春天迟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