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寡妇的艳阳天 · 林下清风v · 2026-07-09 22:46:53

赵卫国出差半个月,王巧莲数着子过。

第一天,她把那小镜子拿出来照了照,想起他说的那句“镜子里的人比我好看”,忍不住笑了。第二天她又照,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傻,赶紧把镜子塞回枕头底下。第三天没忍住又拿出来,这次她对着镜子说:“王巧莲,你至于吗?人家才走三天。”

至于。她心里回答自己。

以前李春生也出过差,一去就是一礼拜,她虽然想,但不会这样抓心挠肝的。可赵卫国不一样。赵卫国走了以后,她觉得整个镇子都空了。上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听见自行车铃声会以为是他的,看见穿白衬衫的男人会心跳加速,然后发现不是他,心又沉下去。

“巧莲,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牛大姐端着一盆菜从后厨出来,看见王巧莲又站在窗前发呆。

“没有,我看外面有没有客人。”王巧莲赶紧转过身。

“外面有个鬼的客人,大中午的太阳晒死人,谁这时候来吃饭?”牛大姐把菜放下,走到她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在等人吧?”

“没有!”王巧莲的声音高了八度。

牛大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那个笑容让王巧莲心虚了好几天。

第五天的时候,赵卫国托人捎了一封信来。

送信的是酒厂的司机老马,开着那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来镇上送货,顺道拐到饭店门口,探进头来喊:“王巧莲!哪个是王巧莲?”

王巧莲正在给客人结账,听见有人喊她,心里咯噔一下:“我是,怎么了?”

老马从驾驶室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赵业务员让我捎给你的。他说让你别担心,他在省城挺好的。”

王巧莲接过信封,手指都在发抖。信封上写着“王巧莲同志收”,字迹清秀有力,是赵卫国的字。

“谢谢马师傅。”她把信封揣进口袋里,手心全是汗。

“不客气。”老马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什么都没问,开车走了。

王巧莲忍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拆那封信。她怕被同事看见,怕被人问东问西。一直到晚上打烊回到家,关上门,点上煤油灯,她才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的手在抖,拆信封的时候差点把信撕破了。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巧莲,见字如面。省城很大,东西很贵,人很多,但我心里只装着你。这边有一种糕点叫芙蓉糕,比桂花糕还甜,我买了一盒,回来带给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想你的卫国。”

王巧莲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捂在口,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

她把信纸折好,跟小镜子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以后,她又把信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遍,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清,但她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

“想你的卫国。”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翘得老高。

第十二天的时候,第二封信来了。

这次的信长了一些:

“巧莲,省城的谈得差不多了,比预计的快,我可能提前回来。这几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你在什么。你是不是又在擦桌子?是不是又忘了吃饭?别光顾着活,你太瘦了,要多吃点。等我回来,带你去县里看电影,听说新上映了一部片子,挺好看的。想你的卫国。”

王巧莲看完信,对着镜子说:“赵卫国,你要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亮亮的,脸蛋红扑扑的,笑得像个傻子。

第十五天,赵卫国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直接来了饭店,进门的时候王巧莲正在擦柜台,听见门响抬头,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回来了。”赵卫国站在门口,笑着看她。

王巧莲张了张嘴,想说“欢迎回来”,想说“你瘦了”,想说“我想你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怎么又哭了?”赵卫国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我每次见你都哭,搞得我好像欺负你了似的。”

“你就是欺负我了。”王巧莲接过手帕,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一走就是半个月,连个准信都没有。”

“我不是给你写信了吗?”

“两封信就打发了?”

“那我以后多写。”赵卫国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一天一封,行不行?”

王巧莲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推了他一把:“走开,让人看见。”

赵卫国笑着退后一步,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盒,放在柜台上:“给你带的,芙蓉糕,省城的特产。我说了回来带给你的。”

王巧莲看着那个纸盒,包装很漂亮,上面印着花体字,一看就不便宜。

“这得花多少钱啊——”

“别总问多少钱。”赵卫国打断她,“你高兴就值了。”

王巧莲把纸盒收好,低着头说:“谢谢。”

“谢什么。”赵卫国看了看四周,前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服务员都在后厨。他快速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晚上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王巧莲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晚上再说。”赵卫国收回手,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钱经理在吗?我去跟他汇报一下省城的情况。”

“在办公室。”

赵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王巧莲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晚上,河边的小树林。

王巧莲到的时候,赵卫国已经等着了。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甩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

“来了?”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王巧莲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赵卫国没急着开口,拉着她坐在石头上。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蛙鸣声此起彼伏,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巧莲,”赵卫国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王巧莲的心提了起来。

“我想娶你。”

四个字,像是四颗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进王巧莲的心里,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你。”赵卫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坚定,“我要跟你结婚。”

王巧莲的脑子嗡嗡作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想过赵卫国可能会说“我喜欢你”,可能会说“我想你了”,但从来没想过他会直接说“我想娶你”。

“你疯了?”她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家里人还不知道我的情况——”

“所以我先跟你说了,再跟家里说。”赵卫国握住她的手,“巧莲,我是认真的。我这半个月在省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就是这件事。我想过了,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可是——”王巧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寡妇,你家里能同意吗?”

“那是我的事,我来处理。”赵卫国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王巧莲看着他的眼睛,黑亮的眼珠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她想起这一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他冒雨给她送桂花糕,他出差给她带水果糖,他写信说“想你的卫国”,他在所有人面前装作只是来吃饭的客人,却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捏她的手心。

她想起他说:“你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想起他说:“镜子里的人比我好看。”

她想起他说:“你高兴就值了。”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风,但坚定得像石头。

赵卫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嗯。”王巧莲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跟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赵卫国说。

“不反悔。”

“这辈子都不反悔?”

“这辈子都不反悔。”

赵卫国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她手里。王巧莲低头一看,是一枚银戒指,很细,很素,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

“在省城买的,银的,不贵。”赵卫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金的。”

王巧莲拿着那枚戒指,手指在发抖。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量过。”赵卫国说,“有一次我拉你的手,偷偷用绳子比了一下。”

王巧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赵卫国,你怎么这么贼?”

“不贼怎么娶到你?”赵卫国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巧莲,我会对你好的。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王巧莲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手上的银戒指在月光下闪光,觉得这半个月的等待值了,觉得这一个月的提心吊胆值了,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屈辱,都值了。

“卫国,”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跟家里说?”

“明天我就给家里写信。”赵卫国说,“把咱们的事跟我爸妈说清楚。等他们同意了,我就带你回家。”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同意的。”

王巧莲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确定,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贴在他口,闭上眼睛。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想跟他一起走。

接下来的子,王巧莲像是踩在云朵上。

她每天上班都带着笑,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利索。钱经理说她“跟换了个人似的”,小周酸溜溜地说“也不知道捡了什么宝”,牛大姐则意味深长地冲她眨眼。

王巧莲全当听不见。她心里装着一件事——赵卫国要娶她。

她开始留意镇上的婚嫁习俗,偷偷问牛大姐:“牛大姐,现在结婚都要准备什么东西?”

牛大姐愣了一下:“怎么?你要结婚?”

“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王巧莲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听说最近有好几对结婚的,好奇。”

牛大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说了:“现在结婚简单,不用大大办。男方准备房子和彩礼,女方准备被子和嫁妆。条件好的办几桌酒席,条件不好的领个证就行了。”

王巧莲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她没有嫁妆,李春生走的时候,赵秀英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床被子。那被子还是她跟李春生结婚时做的,虽然旧了,但洗得净净。

她得攒钱。就算赵卫国不嫌弃,她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嫁过去。

从那以后,王巧莲花钱更省了。以前她偶尔还会买点肉改善伙食,现在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回肉。衣服破了就补,补丁摞补丁,只要能穿就行。省下来的钱,她用一块旧布包好,藏在柜子最里面。

赵卫国不知道她在攒钱。每次他给她带东西,她都说“别买了,浪费钱”。赵卫国不听,照买不误。她就把他给的东西收好,不舍得吃,不舍得用,想着以后结婚了可以一起用。

“巧莲,你最近怎么这么省?”牛大姐注意到她带的饭越来越素,有时候就是一碗白饭加点咸菜。

“我不饿。”王巧莲笑着说。

“不饿个屁!”牛大姐心疼地骂了一句,第二天开始多带一份菜,分给她吃。王巧莲推辞不过,只好接受,心里记着牛大姐的好。

赵卫国给家里写了信,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没有回信。赵卫国开始有些不安,但他不在王巧莲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来饭店的时候笑容少了。

“卫国,家里回信了吗?”王巧莲忍不住问。

“还没有。”赵卫国勉强笑了笑,“可能信还没到,乡下地方,邮递慢。”

王巧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十天的时候,赵卫国收到了一封信。

他不是在饭店拆的,是在家里看的。看完以后,他坐在床边,盯着信纸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信是他妈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卫国吾儿,来信收到。你说找了对象,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但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家虽然穷,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找个时间把人带回来,让你爹妈看看。合适就定下来,不合适趁早断。”

信里没说什么不好的话,但也没说什么好的话。“合适就定下来,不合适趁早断”——这句话像一刺,扎在赵卫国心里。

他把信收好,去找王巧莲。

“巧莲,我妈回信了,让我带你回家看看。”

王巧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时候?”

“下礼拜天,我休息。我带你去。”

王巧莲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王巧莲度如年。

她不知道赵卫国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嫌弃她是寡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当面给她难堪。她想准备点礼物,但手头紧,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牛大姐,”她终于忍不住向牛大姐求助,“你说,第一次去男方家,带什么礼物好?”

牛大姐正在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菜都掉了:“你要去男方家?谁?哪个男的?”

王巧莲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赵卫国。”

“赵业务员?!”牛大姐的声音高得整个后厨都听见了,“你们俩——”

“牛大姐您小声点!”王巧莲赶紧捂住她的嘴。

牛大姐拉开她的手,压低声音,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们俩搞对象了?”

王巧莲红着脸点了点头。

“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好你个王巧莲!”牛大姐又气又笑,“瞒得够紧的啊!连我都瞒着!”

“牛大姐,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我大嘴巴到处说?”牛大姐白了她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牛大姐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慰,“赵业务员这个人不错,我看着挺正派的。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所以我才怕。”王巧莲低下头,“他家里人万一不同意怎么办?我是寡妇——”

“寡妇怎么了?”牛大姐打断她,“你又不比别人差。他赵卫国要是真心喜欢你,他家里人再反对也没用。他要是不真心,你嫁过去也受罪。”

王巧莲知道牛大姐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礼物的事你别心。”牛大姐拍板,“我家里有一块布料,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去,给他妈做件衣裳。再买两斤白糖,一盒点心,够了。”

“牛大姐,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少废话!”牛大姐不容拒绝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拿我当姐。”

王巧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牛大姐,谢谢您。”

“谢什么。”牛大姐叹了口气,“你要是真过好了,姐比什么都高兴。”

赵卫国那边也没闲着。他去供销社买了烟和酒,又买了一斤茶叶,准备带回家。他还特意去理了发,刮了胡子,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的。

“巧莲,”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河边拉着她的手说,“不管我爸妈说什么,你都不许打退堂鼓。”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我就做他们的工作。做到他们同意为止。”赵卫国握紧她的手,“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不反悔。”

王巧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消散了大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不反悔。”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两个人在月光下依偎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

王巧莲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春生,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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