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寡妇的艳阳天 · 林下清风v · 2026-07-09 22:46:53

钱凑齐了,王巧莲一刻都没耽误。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爬起来,揣着那包用布裹了三层的五百零五块钱,去了镇东头汽车站旁边的门面。孙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嘴里叼着旱烟。

“王经理,来了?”孙老头把钥匙递给她,“要不要再进去看看?”

“孙大爷,您别叫我王经理了,饭店都关了。叫我巧莲就行。”王巧莲接过钥匙,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板门。

门面比她上次来看的时候更破了些。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结了蜘蛛网,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两块,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串了的丝瓜瓤。但空间不小,里外两间,外间能摆五六张桌子,里间可以做厨房兼储物。后面还有个小院子,虽然杂草丛生,但收拾出来能放些杂物。

王巧莲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把这间破屋子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靠墙摆四张方桌,中间放两张圆桌,窗户擦净,墙上贴几张年画,门口挂一块招牌。厨房里砌两个灶台,一个炒菜,一个炖汤。小院子里搭个棚子,放煤和柴火。

“孙大爷,”她转过身,“这房子我租了。三个月,先付一半,月底结清,咱们说好的。”

孙老头点了点头,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行,你这姑娘实在,我信你。不过丑话说前头,房子租给你,你自己收拾,自己打理,出了什么事你自己负责。”

“我明白。”王巧莲从布包里数出十八块钱,递给孙老头,“这是头三个月的定金,一个月十二块,三个月三十六块,先付一半。月底我把剩下的十八块补上。”

孙老头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口袋里,把钥匙正式交到她手上:“行,房子归你用了。”

孙老头走了以后,王巧莲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灰尘的味道,霉味,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老房子的味道。但她闻到的不是这些,是机会的味道。

她撸起袖子,开始活。

先从扫地开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扫帚一动,灰尘就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把外间的灰扫净,又扫里间,再扫院子。三堆垃圾,用破筐装了两趟才倒完。

然后是擦。窗户、桌子、柜台、墙壁,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裂了的玻璃她用旧报纸糊上了,虽然不好看,但能挡风。墙上的蜘蛛网用扫帚扫净了,露出来的墙壁斑斑驳驳,但她觉得比之前顺眼多了。

一直到天黑,她才停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磨出了水泡,但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第二天一早,她又来了。这次带了周师傅。

“周师傅,您看看这厨房怎么弄。”王巧莲指着里间,“我想砌两个灶台,一个炒菜,一个炖汤。这边放案板,那边放调料。小院子里搭个棚子,放煤和柴火。”

周师傅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墙壁,又看了看地面,点了点头:“行,能搞。灶台我来砌,你买砖和水泥就行。案板我家里有块旧的,拿来用。调料架子我找几块木板钉一个,不花钱。”

“周师傅,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周师傅摆了摆手,“你开店,我来帮忙,应该的。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周师傅不是白帮忙的。王巧莲跟他谈好了,等店开起来,请他当厨师,一个月工资四十块,比在饭店的时候还多五块。周师傅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巧莲忙得脚不沾地。

买砖、买水泥、买石灰、买油漆、买桌椅板凳、买碗筷盘碟、买煤火炉子、买油盐酱醋。镇上没有的,她就坐车去县城买。为了省运费,能扛的就自己扛回来。三十斤一袋的面粉,她从县城扛到汽车站,从汽车站扛到店里,肩膀磨破了皮,她咬着牙没吭一声。

牛大姐也来帮忙了。她帮王巧莲缝了桌布和窗帘,用旧被面改的,洗得净净,虽然花色不统一,但看着喜庆。她还从家里搬来两把旧椅子,虽然有点晃,但坐上去没问题。

“巧莲,你这店什么时候开张?”牛大姐一边缝桌布一边问。

“下周一。我找人看了子,说是好子。”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王巧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巧莲酒馆”。

牛大姐看了看,点了点头:“好,就用你的名字,实在。”

王巧莲笑了笑,把纸收好。她本来想叫“红旗酒馆”,但想了想,红旗饭店已经关了,再用红旗两个字,怕惹麻烦。后来又想叫“春生酒馆”,但李春生的家人知道了,肯定又要闹。最后还是用了自己的名字——巧莲酒馆。简单,好记,而且是她自己挣来的。

招牌是她自己做的。找了块木板,让镇上的老木匠刨平了,她用红漆写了“巧莲酒馆”四个字,又用黑漆描了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挂招牌那天,牛大姐帮她扶着梯子,她爬上去,把招牌钉在门框上方。钉好以后,她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百感交集。

“巧莲酒馆”——她王巧莲的酒馆。不是国营的,不是公家的,是她自己的。

“好看!”牛大姐在下面拍手,“比红旗饭店的招牌还好看!”

王巧莲从梯子上跳下来,站在牛大姐旁边,一起看着那块招牌。阳光照在红漆字上,闪闪发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牛大姐,”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王巧莲的声音有些发紧,“怕生意不好,怕赔钱,怕还不上您的钱。”

牛大姐搂住她的肩膀:“巧莲,你怕什么?你在饭店的时候,能把一个快倒闭的饭店救活。你自己开店,还能比那时候更难?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有手艺、有经验、有人帮忙,还有我这个姐给你撑腰。你怕啥?”

王巧莲靠在牛大姐肩上,鼻子酸酸的:“牛大姐,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丫头。”牛大姐拍了拍她的背,“你好好,比什么都强。”

消息传得很快。

“王巧莲要开店了!”“在汽车站旁边,叫什么巧莲酒馆。”“一个寡妇开酒馆?她能行吗?”“谁知道呢,听说把钱都投进去了,连李春生的手表都卖了。”

议论像风一样,从镇东头刮到镇西头,从街南边吹到街北边。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最难听的话是从刘兰英嘴里出来的。

刘兰英自从上次被王巧莲和牛大姐骂了以后,一直怀恨在心。听说王巧莲要开酒馆,她那张嘴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你们听说了吗?王巧莲要在汽车站旁边开酒馆!”刘兰英站在巷子口,跟几个妇女咬耳朵,“一个寡妇开酒馆,你们说她是卖酒还是卖什么?”

几个妇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是!一个女人家,开什么酒馆?肯定是挂羊头卖狗肉!”

“可不是嘛,她长得那么好看,往柜台后面一站,那些男人还不跟苍蝇似的扑上来?”

“啧啧啧,不要脸。李春生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这些话当天就传到了王巧莲耳朵里。是牛大姐告诉她的,牛大姐气得脸都红了:“这群长舌妇,嘴里就没一句好话!我去撕烂她们的嘴!”

王巧莲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牛大姐。

“牛大姐,别去。”

“为什么?她们这么说你,你就不生气?”

“生气。”王巧莲把抹布放进水盆里,“但我现在没工夫跟她们生气。店还没开张,一堆事等着我。我要是跟她们吵,耽误了开张,正中了她们的下怀。”

牛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通了。”王巧莲笑了笑,“我以前在乎别人怎么说,在乎得要命。赵卫国的妈说我克夫,我哭了一整夜。刘兰英说我勾引人,我气得发抖。现在想想,不值得。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把店开起来,把生意做起来,比什么都强。”

牛大姐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丫头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她是块璞玉,需要人护着、捧着、心疼着。现在她是块铁,硬了,冷了,但也结实了。

“行,你说得对。”牛大姐撸起袖子,“那咱们活,不理她们。”

可流言这东西,你不理它,它不会自己消失,反而会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有人开始说王巧莲开酒馆的钱来路不正——“一个寡妇,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跟哪个男人搞来的。”“就是!我听说她在饭店的时候就跟好几个采购员不清不楚的。”“啧啧啧,怪不得赵卫国不要她了,原来是个破鞋。”

这些话传到了孙德才耳朵里,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天下午,王巧莲一个人在店里收拾东西,孙德才带着刘癞子和马猴晃悠过来了。他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嘿嘿笑了两声。

“哟,巧莲妹子,要开酒馆了?”

王巧莲手里的活没停,头也没抬:“孙德才,你来什么?”

“来看看你啊。”孙德才晃悠着走进来,三角眼在店里扫了一圈,“啧啧,收拾得不错嘛。看来你是真打算一番事业了。”

“看完了吗?看完了请出去,我要关门了。”

“急什么?”孙德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巧莲妹子,我听说你开酒馆的钱来路不正啊。外面都在传,说你跟哪个野男人搞来的。”

王巧莲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孙德才,你嘴巴放净点。”

“我怎么不净了?”孙德才嬉皮笑脸,“我这是关心你。你一个寡妇,开什么酒馆?传出去多不好听。不如这样,你把这店关了,跟我过。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这么辛苦。”

“你再说一遍?”王巧莲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你跟我过——”孙德才的话还没说完,王巧莲已经拿起了靠在墙边的扫帚。

“滚!”

孙德才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哟,又要拿扫帚?上次拿菜刀砍我,这次拿扫帚?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的本事不多,但打你足够了。”王巧莲举着扫帚,一步一步地近,“孙德才,我警告你,这是我的店,你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上次我砍你一刀,缝了八针,你是不是忘了?要不要再试试?”

孙德才的脸色变了变,想起胳膊上那道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乱来啊——”

“我数三下,你不走,我就动手了。一!”

孙德才又退了一步。

“二!”

“行行行,你狠!”孙德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巧莲,你别得意。你这个店开不长的!你等着瞧!”

王巧莲站在门口,举着扫帚,看着他们三个灰溜溜地走了。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害怕的样子。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放下扫帚,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牛大姐从对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擀面杖:“巧莲!孙德才又来找麻烦了?我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

“没事,牛大姐。”王巧莲摇了摇头,“走了。”

“这个畜生!”牛大姐气得直跺脚,“上次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呢,又来了!我去派出所告他!”

“告了也没用。”王巧莲苦笑了一下,“他爹是车间主任,派出所的人跟他称兄道弟的,告了也是白告。”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欺负你?”

“不让他欺负。”王巧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他再来,我还打。打到他怕为止。”

牛大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巧莲,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店,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也得撑。”王巧莲把扫帚放回墙角,“牛大姐,我不怕孙德才,也不怕那些流言。我怕的是自己撑不住。但我不会撑不住的。我答应过春生,要好好活着。我现在不只是要活着,我还要活出个样来。”

牛大姐的眼眶红了,她拍了拍王巧莲的肩膀:“好,姐陪你。”

开张前两天,王巧莲把店里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外间摆了六张桌子——四张方桌靠墙,两张圆桌在中间。每张桌子上铺着牛大姐缝的桌布,花色不一样,但洗得净净。桌上放着醋瓶、酱油瓶和辣椒罐,每个瓶口都用布条缠了一圈,倒的时候不会洒。

墙上贴了几张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和年年有余,红红火火的,看着喜庆。窗户上的旧报纸换成了牛大姐做的碎花窗帘,虽然布料旧了,但花色好看,透光也刚好。

厨房里,周师傅砌的两个灶台已经透了,试了火,很好用。案板、菜刀、锅铲、漏勺,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调料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擦得锃亮,盐、糖、酱油、醋、料酒、花椒、大料,一应俱全。

小院子里的棚子也搭好了,煤和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口大水缸。

王巧莲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当当的。

“巧莲!”牛大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打开篮子,里面是二十个红鸡蛋。

“开张用的,图个吉利。”牛大姐把鸡蛋一个个摆在桌上,“我一大早就煮好了,染了红,好看吧?”

王巧莲看着那些红彤彤的鸡蛋,眼泪差点掉下来:“牛大姐,您想得太周到了。”

“还有这个。”牛大姐从篮子里又掏出一挂鞭炮,“开张的时候放一挂,热热闹闹的,把晦气都赶跑。”

“牛大姐……”王巧莲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别哭。”牛大姐赶紧摆手,“开张在即,哭什么?笑!高兴点!”

王巧莲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她把所有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桌子稳不稳,椅子牢不牢,灶台好不好用,调料够不够。她把菜单又看了一遍,在心里把每道菜的做法过了一遍。

周师傅列了十二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炒三丝、醋溜白菜、麻婆豆腐、酸辣汤、西红柿鸡蛋汤,再加上花生米、拍黄瓜、卤猪头肉、炒鸡蛋这四样下酒菜。菜不多,但都是家常口味,做起来快,成本也低。

酒她还没进,准备开张以后据销量再定。她跟酒厂谈好了,先赊一批酒,卖完再结账。酒厂的销售科长看她是个女的,本来不太愿意,但听说是赵卫国以前提过的,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赵卫国。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不想了。过去的事,不想了。

她关了灯,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冷飕飕的,但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星星在头顶闪着光,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空。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是什么曲子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高兴,想哼点什么。

回到家,她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柜子空了,桌子空了,连灶台边都空了。但她不觉得冷清。因为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酒馆开起来,赚了钱,她会一样一样地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包钱。五百零五块,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块了。其他的都投进了酒馆里——房租、装修、桌椅、碗筷、食材、调料,一样一样地花出去,像流水一样。

她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四十七块三毛。这是她全部的积蓄了。开张以后,如果生意不好,这四十七块三毛撑不了多久。

但她不怕。她相信自己,相信周师傅,相信那些她记在小本子上的经验和教训。她做对了的事,要继续做。做错了的事,绝不再犯。

她把钱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柜子上,照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上。屋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觉得,她什么都有了。

“春生,”她轻声说,“后天酒馆就开张了。你我,好不好?”

风吹过石榴树,树枝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王巧莲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她不知道后天会有多少客人来,不知道第一个月的生意好不好,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走过来了。

从一个被人欺负的寡妇,到一个快要开张的酒馆老板。

她走过来了。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