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巧莲是被公鸡打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过什么。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她昨天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镜子里的自己肿着一双眼睛,脸色蜡黄,嘴唇裂,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女鬼。
“王巧莲,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她打了盆冷水,咬着牙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她把头发重新梳好,扎成两条辫子,换了一身净衣服,对着镜子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笑不出来。
算了,不笑了。
她把枕头底下那把菜刀拿出来看了看,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放回了灶台边——总不能带着菜刀去上班。
出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桂花糕,用新的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
“春生,我去上班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一个要出门的人告别。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家属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几个早起的老头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她出来,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
王巧莲低着头,加快脚步。
“巧莲啊,这么早去上班?”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隔壁的张,平时对她还不错。
王巧莲停下来,回过头:“张早,我去饭店。”
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孩子,你瘦了。得好好吃饭啊,身子骨要紧。”
“知道了,张。”王巧莲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怕自己又掉眼泪。
“哎,命苦啊……”张在后面叹气。
王巧莲几乎是逃一样走出了家属院。
到了饭店,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抽烟聊天。看见她来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明显小了。
“早。”王巧莲低着头打了个招呼,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没人搭理她。
她进了门,换了工作服,开始打扫卫生。擦桌子的时候,发现三号桌的桌腿松了,她蹲下去拧螺丝,手臂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哟,巧莲,你手臂怎么了?”同事小周端着茶杯走过来,眼睛直往她袖子里瞟。
“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王巧莲站起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碰了一下?”小周啧啧两声,“听说你把孙德才砍了?是不是那时候伤的?”
王巧莲手里的抹布紧了紧:“小周,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小周笑嘻嘻地走了,转身就跟另外几个服务员咬耳朵,“看见没有?肯定是被孙德才伤的。啧啧,两个人半夜打架,打得可真热闹……”
王巧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擦桌子。
八点钟,饭店开门营业。
头一批客人进来,王巧莲赶紧迎上去:“同志,这边坐,吃点什么?”
几个客人坐定,点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王巧莲记下来,送到后厨。等馄饨煮好了,她端上去,手一抖,碗里的汤洒了出来,溅在桌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拿抹布擦。
“小心点!”客人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是是是,对不起。”
第二桌客人点了一份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王巧莲把菜端上去,转身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她忘了给客人拿筷子。
赶紧回去拿筷子,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们这服务员怎么回事?光给菜不给筷子,让我们用手抓啊?”
“对不起,我马上拿。”王巧莲小跑着去拿了筷子。
第三桌客人更麻烦,是个四十来岁的采购员,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一开口就让人不舒服。
“服务员,你们这有什么招牌菜?”
“同志,我们的红烧鱼做得不错,还有糖醋排骨——”
“行了行了,来个红烧鱼,再来个炒三丝,一个酸辣汤。”采购员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不是,我在这了好几年了。”王巧莲记下菜名,转身要走。
“等等。”采购员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王巧莲心里一紧:“同志,我叫什么不重要,您先坐,菜马上来。”
“哎,别走啊。”采购员伸手拦了一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长得挺好看啊,有对象没有?”
旁边几个客人笑了起来。
王巧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同志,我是来服务的,不是来相亲的。您要是没别的需要,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就走,听见身后那个采购员跟旁边的人说:“脾气还挺大。不过长得是真好看,可惜是个服务员。”
王巧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到了后厨,牛大姐正在洗碗,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过来:“怎么了?又有人欺负你了?”
“没事,牛大姐。”王巧莲摇摇头,“一个客人嘴贱,别理他。”
“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牛大姐骂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王巧莲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中午的时候,饭店最忙。二十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人在排队等位。王巧莲一个人负责六张桌子,跑来跑去,脚不沾地。
“三号桌加个醋溜白菜!”
“五号桌再来两碗米饭!”
“七号桌结账!”
她的脑子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嗡嗡作响。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疼,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王巧莲!八号桌的菜呢?等了半个小时了!”后厨的周师傅探出头喊。
“来了来了!”王巧莲赶紧去端菜。
八号桌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抱怨:“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人太多了。”王巧莲把菜放在桌上,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等等,”女人翻了翻桌上的菜单,“我们没点糖醋排骨啊,我们点的是红烧排骨。”
王巧莲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单子——上面写着糖醋排骨。
“对不起,是我记错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马上去换。”
“换什么换?孩子都饿成这样了,还换?”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们这服务员怎么回事?这点事都记不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巧莲连连道歉。
“对不起有什么用?”男人也不高兴了,“把你们经理叫来!”
王巧莲的心沉了下去:“同志,真的对不起,我这就去给你们换——”
“叫经理来!”男人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前厅都听见了。
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王巧莲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经理很快就来了,一脸堆笑地跟那对夫妻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服务员的错,我马上让人给你们换,今天的菜给你们打八折,实在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客人,钱经理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瞪着王巧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跟我来办公室!”
王巧莲低着头,跟在钱经理后面进了办公室。
钱经理把门一关,“啪”的一声把账本摔在桌上:“王巧莲,你到底想什么?上错菜,算错账,客人投诉,你今天是专门来给我找麻烦的是吧?”
“钱经理,对不起,我今天是有点不在状态——”
“不在状态?”钱经理冷笑一声,“你哪天在状态?从你男人死了以后,你就没正常过一天!你看看你的这些事,哪一件像个正常服务员出来的?”
王巧莲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告诉你,王巧莲,咱们这是国营饭店,不是你家开的。你不了就趁早滚蛋,有的是人想!”钱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看看你这个月的表现,三天两头出错,客人投诉不断,你要是我,你会留这样的人吗?”
“钱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王巧莲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我一定好好,不再出错。”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钱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跟你说,上面已经在考虑精简人员了。饭店的效益越来越差,养不起闲人。你要是一直这个状态,第一个被开的就是你!”
王巧莲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钱经理,我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钱经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王巧莲,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你自己说说,你这个月出了多少错?上个月呢?上上个月呢?自从你男人出了事,你就没有一天是正常的。我知道你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但是——”他顿了顿,“饭店不是慈善堂,你不能因为你命苦,就让饭店替你买单。”
王巧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钱经理,我——”
“行了行了,别哭了。”钱经理皱皱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是这个月你要是再出错,别怪我不讲情面。出去吧。”
“谢谢钱经理,谢谢钱经理。”王巧莲连连鞠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巧莲?”牛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拉着她的手,“钱经理骂你了?”
王巧莲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说要开除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说我要是再出错,就开除我。”
牛大姐的脸色变了:“这个钱扒皮,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你男人刚走几天啊,他就这么你?我去找他理论!”
“别,牛大姐,别去。”王巧莲拉住她,“他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出错。是我的问题,不怪他。”
“什么你的问题?”牛大姐急了,“你那是伤心过度!谁死了男人还能正常上班?他要是个人,就该多体谅体谅你!”
“牛大姐,”王巧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我不想靠别人的体谅活着。我要靠自己。我不能被开除,我不能没了这份工作。”
牛大姐看着她,心疼得不行,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怎么办?”
“我好好。”王巧莲深吸一口气,“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出错了。”
下午的客人少了一些,王巧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活。她每记一道菜都反复确认,每上一道菜都仔细核对,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可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四点半的时候,来了一桌客人,是镇供销社的几个部,要了一桌菜招待客人。王巧莲负责这桌,小心翼翼地把菜一道道端上去。
“服务员,拿瓶酒来!”一个胖男人喊。
“同志,要什么酒?”
“有什么酒?”
“有高粱酒,有地瓜烧——”
“拿高粱酒吧,拿两瓶。”
王巧莲去柜台拿了两瓶高粱酒,放在桌上。胖男人打开一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脸就拉下来了。
“这什么酒?这么难喝?是不是假的?”
王巧莲愣住了:“同志,不会的,我们饭店的酒都是从正规渠道进的——”
“放屁!”胖男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摔,“我喝了多少年酒了,真酒假酒我尝不出来?这酒明显兑了水!”
“就是!”旁边一个人也跟着起哄,“你们饭店怎么能卖假酒?太不像话了!”
“同志,真的不会的——”王巧莲急了。
“叫你们经理来!”胖男人拍桌子,“今天这事没完!”
王巧莲赶紧去叫钱经理。钱经理来了以后,拿起酒瓶闻了闻,又尝了一口,脸色也变了。
“这酒……”他看了王巧莲一眼,“谁让你拿这瓶酒的?”
“就是柜台上的啊。”王巧莲莫名其妙。
钱经理拿着酒瓶去柜台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这是退货区的酒,准备退回酒厂的。谁让你拿给客人的?”
王巧莲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我不知道啊,我就看见柜台上放着——”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会问?”钱经理气得脸都红了,“王巧莲啊王巧莲,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转过身,对那桌客人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服务员的错,拿了退换的酒。我马上给你们换新的,今天的菜给你们免单,实在对不住。”
好不容易把客人安抚好了,钱经理转过身,盯着王巧莲,眼睛里的火都快把她烧穿了。
“王巧莲,你给我进来!”
这一次,钱经理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站在前厅,当着所有同事和客人的面,指着王巧莲的鼻子骂。
“你看看你的好事!卖假酒给客人,传出去咱们饭店的招牌就砸了!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王巧莲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退货区的——”
“不知道?不知道是理由吗?”钱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第一天来上班吗?退货区的东西不能拿给客人,这是规矩!连新来的学徒工都知道,你了三年你不知道?”
周围的同事有的低头假装活,有的幸灾乐祸地看着。小周站在角落里,嘴角甚至翘了起来。
“王巧莲,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状态不好就回家歇着,别在这儿祸害饭店!你看看你这个月的表现,上错菜、算错账、得罪客人、现在又拿退换的酒给客人——你是不是想把饭店搞垮?”
“钱经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才是故意的?”钱经理冷笑,“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寡妇,全世界都得让着你?我告诉你,这里是饭店,是工作的地方!你要哭回家哭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王巧莲的心里。
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哭什么哭?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自己错了事还有脸哭?”
“要我说,趁早开了她算了,省得连累大家。”
王巧莲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钱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月的工资扣一半,赔偿客人的损失。你要是再出错,直接走人,没得商量!”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巧莲站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回后厨。
牛大姐正在洗碗,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巧莲,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王巧莲张了张嘴,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巧莲!”牛大姐扔下手里的碗,一把扶住她,“来人啊!快来人啊!”
王巧莲靠在牛大姐身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