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魔域的天，永远是沉郁的暗赤色。
脚下是寸草不生的黑土，踩上去便会渗出带着腥气的浊水，空气中翻涌的魔气浓稠得近乎实质，沾在肌肤上，便如附骨之疽，疯狂往经脉里钻。寻常筑基修士踏入此地，不出三个时辰，便会被魔气侵蚀识海，沦为失去神智的魔傀。
可江小白却如入无人之境。
他一袭素白剑袍早已被沿途的魔血染出点点暗褐，唯有手中长风剑始终莹白如雪，剑鸣清越。《万剑噬天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周遭扑面而来的魔气，尽数被剑意牵引、吞噬，化作精纯的灵力，汇入他的气海。
自踏入魔域，已过十。
这十里，他踏过怨灵丛生的腐骨沼泽，闯过妖兽盘踞的黑风岭，斩了数十名拦路的魔修与魔化妖兽。手中长剑染血，道心却在一场场生死搏中愈发坚定，筑基中期的壁垒早已松动，灵力运转间，隐隐触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
唯有入夜打坐时，他才会卸下满身凛冽意。
指尖摩挲着腰间半块墨色玉佩，那是父母留下的遗物，也是开启上古遗迹的钥匙。玉佩旁，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药囊，是楚瑶之前给他装凝神丹用的，囊口还留着她指尖淡淡的丹香。
每次想起她躺在榻上气息奄奄的模样，想起她丹田尽碎、魔毒蚀骨的痛楚，江小白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意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小子，当心。”云玄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凝重，“你执念太深，魔气最擅钻营人心缝隙，稍有不慎，便会被心魔反噬，万劫不复。你父亲当年，便是因急于查清阴谋、护你母子周全，道心有了破绽，才始终无法掌控万剑噬天诀的本源之力。”
江小白缓缓收功，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我明白。”
明白归明白，可他别无选择。
三个月的期限，已过了近三分之一。他多耽误一刻，楚瑶便多一分危险。
翌清晨，江小白刚踏入黑魔城地界——这是魔域边缘最大的一座魔城，也是前往魔域总坛的必经之路。刚到城门口，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铺天盖地的魔气轰然炸开，将他团团围住。
“江小白，恭候你多时了。”
阴冷的笑声响起，黑风护法的身影从魔气中缓步走出，肩头的剑伤早已愈合，周身金丹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比上一次在青云峰时，气息更加凶悍。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身着青云宗长老袍服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阴鸷，正是叛逃宗门的李长老。
“李长老。”江小白眼神骤冷，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果然是你。”
“是我又如何？”李长老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贪婪与怨毒，“江长风夫妇挡了我的路，你这小也敢挡我的前程？正道宗门有什么好的？拘于礼法，畏首畏尾，唯有追随魔主大人，才能得无上大道，长生不死！”
黑风护法狞笑着补充：“你以为我们为何会在此处等你？李长老早已将你的行踪，还有你手里那半块玉佩的消息，尽数告知了魔主大人。魔主大人有令，取你性命，夺你玉佩，至于你怀里的那半块，正好和总坛的另一半凑成一对！”
话音未落，周遭魔气翻涌，数十名魔修精锐从暗处涌出，个个都是筑基后期以上的修为，更有两名金丹初期的魔修长老，分列两侧，布下了天罗地网。
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布满了魔弓手，淬了魔毒的箭尖，尽数锁定了江小白的周身要害。
这一次，他们是有备而来，誓要将江小白留在此地。
“调虎离山的把戏玩腻了，如今改玩瓮中捉鳖了？”江小白面不改色，长风剑缓缓出鞘，莹白剑光刺破浓稠的魔气，无尘剑意与万剑噬天诀同时运转，一守一攻，一正一奇，周身剑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不知死活的小子。”黑风护法眼神一厉，“上！给我碎了他的四肢，夺了他的玉佩，留他一口气，带回总坛给魔主大人献祭！”
号令一出，魔气滔天。
两名金丹初期的魔修长老率先扑上，漆黑的魔刃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狠狠劈向江小白。紧随其后，数十名魔修精锐同时出手，魔功、毒雾、骨刃铺天盖地而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江小白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白剑光，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
长风剑轻鸣，无尘剑意化作守御屏障，挡下所有毒雾与暗箭；万剑噬天诀全力运转，周遭的魔气与攻击而来的邪力，尽数被他吞噬、转化，化作自身剑意的养料。
一剑挥出，剑光纵横，三名筑基后期的魔修瞬间被斩成两半，魔血飞溅。
可对方人数太多，更有金丹修士压阵。缠斗间，一道魔刃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袭来，江小白仓促转身抵挡，魔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漆黑的魔毒瞬间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
“小子！”云玄惊呼。
江小白却像毫无所觉，反手一剑，洞穿了那名魔修的咽喉。《万剑噬天诀》疯狂运转，侵入体内的魔毒，连同伤口处的魔气，瞬间被吞噬殆尽，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这怎么可能？！”李长老脸色骤变，“他竟然能吞噬魔气与魔毒？！”
黑风护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不过短短十几，江小白的实力竟又精进了这么多。他不再观望，身形一闪，漆黑的魔刃凝聚了全身金丹后期的灵力，朝着江小白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江小白，受死！”
这一击，倾尽了他全身修为，魔气凝聚成一道数十丈长的魔刃，所过之处，空气尽数炸裂，连地面都被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江小白避无可避，只能举剑硬抗。
“轰——！”
剑光与魔刃相撞，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气浪席卷四方，周遭的魔修尽数被震飞出去。江小白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浑身经脉剧痛，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形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丹后期与筑基中期的差距，终究是天堑。
就在他气息紊乱的瞬间，李长老瞅准机会，祭出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狠狠刺向他的气海。
“小，给我废了！”
匕首尖触及剑袍的瞬间，江小白的识海骤然翻涌。
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心魔趁他气息紊乱、心神失守的瞬间，彻底爆发。幻境之中，他看到静幽小筑里，楚瑶浑身被魔毒包裹，身躯一点点化为血水，最后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小白”，消散在风中。
画面一转，他看到自己被仇恨吞噬，堕入魔道，手持长剑屠戮九州，青云峰血流成河，父母的墓碑被魔气侵蚀，碎成齑粉。
“你护不住她的。”心魔的声音在耳边蛊惑，“放下道心，入我魔道，才能拥有无上力量，才能报仇，才能救她。你看，正道给了你什么？除了背叛，除了失去，什么都没有！”
江小白浑身颤抖，握剑的手微微松动，眼底渐渐染上猩红。
周遭的魔气疯狂往他体内钻，气海之中的灵力开始紊乱，《万剑噬天诀》不受控制地暴走，几乎要冲破他的经脉。
“小子！醒醒！”云玄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响，“无尘者，心无尘埃，非无执念！执念为灯，可照前路，而非焚身之火！你忘了你练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护你想护的人，守你想守的道，不是为了堕入魔道，重蹈覆辙！”
这一声喝醒，如同醍醐灌顶。
江小白猛地睁开双眼，猩红褪去，清明重现。
幻境之中，他看着楚瑶消散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转身，一剑斩碎了身后蛊惑的心魔，斩碎了无边的黑暗。
气海之中，原本紊乱的灵力骤然平稳，无尘剑意与万剑噬天诀前所未有的圆融，一内一外，一守一攻，壁垒轰然破碎！
筑基后期！
就在李长老的匕首即将刺中他气海的瞬间，江小白身形骤然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在李长老身侧。长风剑反手一挑，脆利落地挑断了李长老的手筋，再一剑，刺穿了他的琵琶骨，灵力顺着剑身涌入，彻底封死了他全身经脉。
李长老惨叫一声，软软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小白：“你……你突破了？！”
黑风护法脸色大变，心中生出一丝惧意。筑基中期便能与他硬抗，如今突破到筑基后期，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转身就要逃。
“想走？”江小白眼神冰冷，身形化作一道剑光，瞬间拦在了他身前。《万剑噬天诀》全力运转，周遭数里之内的魔气，尽数被他牵引而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遮天蔽的剑影。
“你伤瑶儿一剑，今，我便百倍奉还！”
一字落，剑影落。
黑风护法拼尽全身修为，祭出魔盾抵挡，可那道凝聚了江小白全部剑意、甚至吞噬了周遭魔气的剑影，无坚不摧。魔盾瞬间碎裂，剑影狠狠斩在他的口。
“噗——”
黑风护法喷出一大口黑血，骨尽数碎裂，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砸在城墙之上，撞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丹田被剑意彻底绞碎，一身金丹后期的修为，废了大半。
“你……你等着……魔主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他留下一句狠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了一枚传送符，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江小白没有去追。
他转身，缓步走到瘫在地上的李长老面前，长剑抵在他的咽喉，冰冷的剑意让李长老浑身发抖。
“我问，你答。”江小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错一个字，我便割掉你一块肉。”
“我说！我什么都说！”李长老早已吓破了胆，连声求饶，“解药！蚀心魔毒的解药，只有魔主大人有！每月十五，魔主大人会以自身本源戾气炼制解药，离下一次炼制，还有十！解药都在魔主殿的密室里，由萧玄策亲自看守！”
江小白眸色一沉：“萧玄策现在如何了？”
“他……他被魔主大人赐下了九转魔丹，重塑了魔躯，修为已经突破到金丹后期，如今是魔主大人的亲传客卿，总坛的防卫，都由他掌管！”李长老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还有那半块玉佩！另一半确实在魔主殿，和第一枚镇界魔核放在一起！魔主大人已经集齐了两枚魔核，只要拿到你手里的这半块玉佩，就能找到第三枚，到时候九州结界崩塌，魔主大人便可破封归来！”
“当年我父母的案子，除了你，还有谁参与了？”江小白的剑尖又近了一分，划破了李长老的肌肤，渗出血珠。
李长老浑身一颤，眼神闪烁，不敢开口。
“不说？”江小白手腕微转，剑意瞬间挑断了他的一条腿筋。
惨叫声响彻城门，李长老痛得浑身抽搐，终于扛不住，嘶吼着开口：“是张长老！宗门的张刑长老！当年的案子，是他一手办的！他也是魔主大人安在正道的人！不止他，青州七域的各大宗门，都有魔主的人！我只是个小角色，都是张长老吩咐我做的！”
江小白浑身一震。
张刑长老，云剑宗的刑堂之首，当年负责他父母叛宗门案的主审官。十六年来，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案子只是萧玄策与李长老勾结，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
难怪当年案子审得如此仓促，难怪父母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原来从一开始，宗门的刑堂，就早已成了魔教的爪牙。
“还有呢？”江小白压下心中的滔天寒意，继续问道。
“没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李长老哭嚎着求饶，“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江小白收回长剑，指尖一弹，一道剑意打入李长老体内，彻底封死了他全身的经脉，将他封印在原地。
“你的命，等我从总坛回来，再带回青云峰，当着全宗门的面清算。”
他转身，没有再看李长老一眼，握紧了手中的长风剑与半块玉佩，朝着魔域深处走去。
黑魔城一战，他突破筑基后期，擒住叛贼，问出了解药的下落，也揭开了当年冤案更深的一层黑幕。
可前路，更加凶险。
魔域总坛就在前方，那里有金丹后期的萧玄策，有深不可测的魔主，有布好的天罗地网，还有他必须拿到的解药。
十之期，近在眼前。
江小白抬眼望去，暗赤色的天幕之下，魔域总坛的方向，隐隐有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那是魔主的气息。
他脚步未停，迎着漫天魔气，一步步向前。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无间魔狱，为了榻上那个等他回去的姑娘，为了十六年的沉冤，他也必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