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乌江寒浪翻涌,楚歌四面哀鸣。
霸王拄着丈二霸王裂穹枪立在江畔,甲胄染血,虎目赤红,周身翻涌的武道气血,早已被耗得十不存一。
他对面,不见汉军兵甲,只有一群衣袂飘飞的修真者,凌空而立,周身灵光缭绕,眼神里尽是对凡俗武者的轻蔑。
这群修士早已暗中掌控天下格局,视凡俗王朝为附庸。他们忌惮霸王无匹的肉身与霸枪破仙之威,更不愿凡俗武道动摇宗门统治,便设下此局,他屈服。
为首的宗门长老拂尘轻挥,一道晶莹光锁凭空显现,死死锁着一道纤弱身影——正是虞美人。
光锁勒紧她纤细脖颈,仙力流转间,只要修士一念动,便是魂飞魄散之局。
“霸王,你一身蛮力,终究逆不了天道。”长老声音冰冷,“今若自刎谢罪,饶你残魂安稳,否则,这虞美人,先赴黄泉。”
霸王抬眼望着虞美人苍白却坚毅的容颜,指节攥得发白,仰天悲啸,声浪震得江浪倒卷:“宗门歹毒!以女子相胁,算什么正道!”
他纵有拔山之力、破万法之能,却投鼠忌器。宗门布下锁灵阵,封死他所有退路,只要他敢出手,虞美人便会瞬间殒命。
虞美人望着他,泪眼含笑,轻轻摇头,示意他莫要顾念自己。
霸王看着挚爱,再看这群高高在上、视凡俗为草芥的修士,心中恨意滔天,却万般无奈。
他不愿虞美人因自己而死,更不愿这一身武道,就此断绝。
“今之恨,我记下了!”霸王赤目怒视众修士,“我残魂不灭,必寻一传承之人,持我霸枪,灭此宗门邪道,让凡俗皇权,再不受宗门欺压!”
话音落,霸王拔出佩剑,横剑自刎。
滚烫鲜血喷溅在霸王裂穹枪上,枪身骤然爆发出赤金神光,裹住霸王那缕不屈残魂,冲破宗门修士的阻拦,撕裂虚空,朝着茫茫万界而去。
宗门修士欲追,却已不见霸魂踪迹。
不知穿梭多少岁月,那缕执念深重的霸魂,终于寻到一方宗门林立、世俗帝国沦为傀儡的世界——玄苍界。
魂光微敛,径直坠入东域大炎帝国北境的苦寒边城,落在了那个落魄皇子萧烬严的身旁。
北境的冬天不是冷,是刀子。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裹着砂砾和碎冰,打在脸上像有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割。镇北关的城墙垛口上结了一层白霜,几个哨兵缩在墙垛后面,皮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北边。
萧烬严没戴帽子。
不是不想戴,是没有。他唯一的皮帽子上个月给了矿上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耳朵冻得发黑,再不保暖就得烂掉。他是皇子,大炎帝国七皇子,按规制他的冬装该是狐裘貂皮,但实际上他穿了三年的旧棉袄已经硬得像铁皮,袖口磨出了絮,肘部打了两个补丁,补丁上又打了补丁。
他蹲在矿洞口,面前摆着一堆暗青色的石头。低品灵石,成色差得连镇上的商贩都不愿意收,但流云宗要。每月每人三十块,少一块鞭笞十下,少十块直接打死。矿工们从地下几百尺的矿道里一镐一镐刨出来,刨出来的九成上缴,剩下的一成换来的粮食连粥都熬不稠。
“殿下,今天的量还差三成。”
铁牛从矿洞里钻出来。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脸上的刀疤从额头斜到下巴,是五年前被一头铁背苍狼留下的。但他钻出低矮的矿洞口时,得猫着腰,像个笨拙的熊。他手里攥着几块灵石,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萧烬严没抬头:“三号矿道?”
“塌了。”铁牛蹲下来,把灵石放到那堆石头上,声音压得很低,“埋了五个人,还没挖出来。周茂说塌方是天灾,不归他管,抚恤没有,今天的任务量也不减。”
萧烬严终于抬起头。
他今年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脸颊被风吹得粗糙,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希望的那种亮,是恨意烧了之后剩下的、冷冰冰的亮。
“五个人。”他重复了一遍。
“五个。”铁牛的声音发紧,“老刘头,栓子,还有三个你叫不上名字的。”
萧烬严沉默了很久。风从矿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殿下。”铁牛开口,“您别再去找他们了。”
萧烬严看了他一眼。
“上回您被打断三肋骨,躺了半个月。上上回断了四,躺了二十天。这回要是再去,我怕您躺了就起不来了。”铁牛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用手扒拉着地上的碎石,“弟兄们都说了,以后这种事,我们顶着。您是皇子,金贵——”
“我不金贵。”萧烬严打断他。
铁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烬严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他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枪——那枪和他一样落魄,枪杆裂了三道缝,用麻绳缠着才没散架,枪头卷了刃,磨了无数遍也磨不快。这是三年前他被发配到北境时,军需官随手扔给他的一杆废枪,算是“七皇子的仪仗”。
“流云宗的人在哪?”他问。
“城主府。”铁牛也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殿下,您听我一句——”
“铁牛。”萧烬严看着他的眼睛,“那五个矿工的抚恤,谁给?”
铁牛不说话了。
“周茂不给,流云宗更不会给。”萧烬严说,“我不去要,谁去?”
他绕过铁牛,往城里走。
铁牛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然后快步跟上去。
镇北关很小,从矿洞到城主府走一刻钟就到。一路上萧烬严没说话,铁牛也没说话。风很大,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矿工家属蹲在路边,看到萧烬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人往火坑里跳,想拉又拉不住。
城主府的大门紧闭,朱漆已经斑驳,门环上落了一层灰。里面传出觥筹交错的声音,还有笑声。
萧烬严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厅堂里烟气缭绕,烛火被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城主周茂坐在主位上,肥硕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手里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旁边坐着三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袍角绣着银色云纹,流云宗内门弟子的标志。桌上摆着几盒灵石,成色比矿工们挖出来的好十倍,是周茂搜刮来的“孝敬”。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白无须,嘴唇薄得像刀片。他正捏着一块中品灵石在指间翻转,看到萧烬严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哟,废物皇子。”他把灵石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又来讨打了?”
赵青云。筑基后期,流云宗内门弟子,三个月前被派来北境负责灵石征收。这三个月里,他打了萧烬严四次,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掌掴、脚踢、灵光轰击,最后一次直接打断了三肋骨。他不是为了立威,是因为他觉得好玩。
萧烬严站在门口,铁枪杵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加征供奉的事,我不同意。”
周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慌忙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七殿下,您、您怎么又来了?加征的事我跟仙长们商量好了,每人每月再加五块,不多,就五块——”
“不加。”
“七殿下——”
“我说不加。”
赵青云慢慢站起来。他比萧烬严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看老鼠的玩味。
“矿洞塌了,你们挖不出灵石,是你们没用。”他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仙门要灵石,你们就得给。给不出来,就得受罚。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只知道,矿洞里死了人。”萧烬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五个矿工,抚恤怎么算?”
赵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一个废物皇子,跑来跟他谈矿工的抚恤?那些蝼蚁一样的凡人,死了就死了,跟捏死几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抚恤?”他转头看另外两个弟子,“他说抚恤,你们听到了吗?”
两个弟子也跟着笑起来。
赵青云转回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冷了。“好,我给你抚恤。”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灵光,“一掌,算一个人的抚恤。你接我五掌不死,抚恤我出。”
灵光在掌心翻涌,筑基后期的灵力压得厅堂里的烛火都矮了几分。周茂吓得缩到了桌子底下,两个弟子往后退了两步,铁牛冲上来想挡在前面。
萧烬严一把推开铁牛。
“殿下!”
“退后。”
萧烬严看着赵青云,把那杆破铁枪横在身前。
第一掌。
赵青云一掌拍出,灵光炸开,气劲如锤。萧烬严举枪格挡,枪杆上的麻绳崩断,裂了三道的枪杆直接断成两截。气劲穿过断裂的枪杆砸在他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暗红色的。
萧烬严没倒。他撑着半截枪杆,慢慢站起来。口的肋骨至少裂了两,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一掌。”他说。
赵青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一掌他用了五成功力,本以为能把这个废物打晕过去,没想到还能站起来。
“有点意思。”他走过来,第二掌。
这次萧烬严没有格挡,他侧身一闪,想躲。但筑基后期的速度太快,灵光擦着左肩过去,肩头的棉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皮肉翻开,鲜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踉跄了两步,没倒。
“两掌。”他咬着牙说。
赵青云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不再觉得好玩了,一个没有灵的凡人,接他两掌还能站着,这不是好玩,这是打他的脸。
第三掌,他用了七成功力。
灵光轰在萧烬严的腹部,把他打得凌空飞起,砸穿了厅堂的窗户,滚落在院子里。地上的碎石硌进后背,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铁锈味,胃里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抖了好几下才撑起来。
“三掌。”
声音已经变了,沙哑、含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铁牛从厅堂里冲出来,跪在他旁边,眼眶通红:“殿下,够了!别再站了!”
萧烬严推开他的手。
赵青云从窗户的破洞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在挣扎着站起来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废物皇子如果不死,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
第四掌,八成。
这一掌拍在萧烬严的口正中央。他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像树枝折断的声音。然后他飞出去,撞在院子里的石狮子上,石狮子底座裂了一道缝,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趴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
全身的骨头都断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疼,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一片模糊。他闻到了血的味道——自己的血,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流出来,淌在地上,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殿下!”铁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赵青云的声音更远,像是在天边:“还有一掌。接完这掌,抚恤我出。接不完,你自己就是第五个。”
萧烬严趴在地上,意识在涣散。他的眼睛在流血,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赵青云的靴子——那双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靴子——正在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想动,动不了。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够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认命,是真的动不了了。
意识沉下去,沉进一片无尽的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疼痛,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震动。从地下传来的,极深的、极古老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苏醒了,伸了个懒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不,不是大地在发抖,是他的血在发抖。
那些渗进石板缝隙里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石缝往下渗,穿过土层,穿过岩层,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沉积,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直到触碰到一个沉睡了数万年的意志。
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萧烬严的意识在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进了无尽的深渊。无数画面如洪水般灌入他的脑海——
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一杆漆黑如墨的长枪,立于大江之畔。江面宽阔,江水如血。
白衣女子被光锁勒住脖颈,悬浮在半空中,泪眼含笑,无声地说着什么。
千军万马,修士如蝗,铺天盖地。
一声长啸,长枪刺出,天地变色。
然后是一个声音——苍凉的、疲惫的、穿越了无尽岁月和无数世界的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开——
“等到了。”
萧烬严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院子里的碎石地上,浑身是血,但疼痛消失了。不是麻木,是真的消失了。断裂的骨头在愈合,撕裂的肌肉在重生,涸的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奔涌——不,不是奔涌,是燃烧。
像是一团火,从他的身体最深处炸开,烧遍每一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那火不烫,但烈,烈到让他觉得自己快要从里面炸开。
他的脑海中多出了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一部功法,《霸王炼体诀》;一套枪法,《霸王裂穹枪法》;还有一部统兵的心法,《霸王军道心法》。它们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笔刻在了他的灵魂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还有那杆枪。
霸王裂穹枪。
不在他手里,但在他心里。他知道那杆枪的存在,知道它在哪里沉睡,知道如何去唤醒它。那是霸王留给他的,留给“等到了”的那个人。
萧烬严慢慢站起来。
赵青云的第五掌已经蓄好了灵光,正要拍下来。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到了——这个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的废物皇子,站起来了。
不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稳稳地、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老松一样,站起来了。
而且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青云从未见过的、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像深潭,像古井,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第五掌。”萧烬严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打完了?”
赵青云的手僵在半空中,灵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因为他从萧烬严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气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霸道的、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力量。
“你——”
萧烬严没等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城主府,走过镇北关的街道,走回军营。铁牛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他发现殿下走路的样子变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脏上。
回到军营,萧烬严在营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铁牛。
“那五个矿工的抚恤,明天去城主府要。”他说,“赵青云答应了的。”
铁牛张着嘴,点了点头。
萧烬严走进营房,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斑驳的屋顶,大口大口地喘气。口的肋骨还在愈合,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被烙上去的,正慢慢消退。
霸王传承。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属于任何宗门的、纯粹以肉身和气血碾压一切的武道。
他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每一寸肌肉都在震颤。它在改造他,把他从一个没有灵的废物,锻造成一个武道怪物。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中州,凌霄阁最高处的凌霄殿内,一个白发老者正在闭目打坐。他忽然皱了皱眉,掐指算了算,然后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异象,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没有任何人能感知到——在北境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边城角落里,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物皇子,刚刚继承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足以颠覆整个玄苍界秩序的武道传承。
萧烬严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承诺。
那五个矿工的抚恤,他会要回来。流云宗的账,他会一笔一笔算清楚。那些把北境百姓当牲口使唤的宗门修士,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了。
因为火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