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突破聚气境的那个夜晚,萧烬严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营房的床铺上,闭着眼睛,感受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气血在经脉中奔涌,比之前壮大了数倍,每一次循环都像是有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全身,滋润着每一寸肌肉、每一骨头。
聚气境之上,还有通脉境。霸王炼体诀的传承中,只有到达一个境界,下一个境界的修炼法门才会在脑海中显现。这是霸王刻意为之——武道之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萧烬严睁开眼睛,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的温度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石头上,那些神秘的符号似乎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像炭火将灭未灭的那种光。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引导体内气血向掌心涌去。
气血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意识层面的、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的那种震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一片荒原,无边无际,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荒凉。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风里裹着的沙子。但在荒原的最深处,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像一把倒在地里的剑。山顶上有一团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
画面一闪而逝。
萧烬严睁开眼睛,手心里的石头恢复了正常温度。但那个画面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那座山,那团光,那片比北境更北的荒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霸王传承指向的方向。
萧烬严把石头收好,站起来,拿起靠在床边的铁枪。枪是普通的制式铁枪,枪杆是铁木包铁皮,枪头是铸铁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和霸王裂穹枪法传承中那杆漆黑如墨、枪鸣如龙的神兵相比,这把枪连玩具都算不上。
但他现在只有这个。
萧烬严推开门,走出营房。
夜很深,军营里一片寂静。哨兵在城墙上巡逻,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校场上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地面照得惨白。
他穿过校场,从军营的后门出去,沿着城墙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一处偏僻的荒地。这里离军营足够远,离矿洞也足够远,就算弄出什么动静,也不会被人发现。
荒地中央有几块大石头,最大的那块齐腰高,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至少在这里蹲了几百年。萧烬严站在那块石头面前,深吸一口气,举起铁枪。
霸王裂穹枪法第一式——裂地。
传承中的枪法不是招式,而是一种发力方式。不是靠手臂的力量,而是靠全身的气血爆发——从脚底起,经腿、腰、背、肩,最后传到手臂和枪尖。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在出枪的那一瞬间全部释放出去,像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像蓄满水的堤坝突然决口。
萧烬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这一式的发力过程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出枪。
铁枪从上而下,劈在巨石上。
“砰!”
一声闷响,铁枪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落在几丈外的地上,弹了两下。萧烬严手里握着半截枪杆,虎口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
巨石纹丝不动,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萧烬严看着那半截枪杆,沉默了片刻。
不够。
力量不够,枪也不够。普通的铁枪承受不住霸王枪法的力量,出枪的同时枪杆就断了,力量还没来得及传到目标上就已经散了。
他把断枪扔到一边,从荒地边上又找了一——不是枪,是一手臂粗的硬木棍,不知道是谁砍下来扔在那儿的,风吹晒了好几年,透了,硬得像铁。
硬木棍比铁枪重,握在手里更扎实。
萧烬严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木棍。
第二枪。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气血从丹田爆发,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经过腰、背、肩、臂,最后汇聚到木棍的顶端。木棍劈在巨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比刚才大了一倍不止。
巨石裂了。
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部,宽度能塞进一手指。木棍也断了,断成了三截,碎片四溅。
萧烬严站在巨石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看到了——那条裂缝,那道他亲手劈出来的、在几百年的巨石上留下的裂缝。
这就是霸王枪法的力量。
不是靠兵器的锋利,不是靠灵力的加持,而是靠纯粹的气血爆发。一力破万法,一枪定乾坤。
萧烬严蹲下来,摸了摸巨石上的裂缝,粗糙的、冰冷的石头硌着他的指尖。他忽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笑。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萧烬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出来。”
荒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出一个人。
铁牛。
他站在月光下,脸上的刀疤在白惨惨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是温和的。他手里提着一杆枪——不是萧烬严之前用的那种制式铁枪,而是一杆更粗、更重、枪头更长的枪。枪杆是黑铁木的,枪头是精钢锻造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你怎么跟来的?”萧烬严问。
“殿下您一出营房我就醒了。”铁牛走过来,把手里的枪递给他,“这枪是我从一个战死的兄弟手里留下的,他叫老赵,在镇北关守了二十年,去年死在兽里。他临终前把这枪给我,让我找个能用它的人。”
萧烬严接过枪,掂了掂。比制式铁枪重一倍不止,枪杆粗一圈,枪头长三寸。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条活物。
“我觉得殿下您就是那个人。”铁牛说。
萧烬严握着枪,沉默了片刻:“老赵的仇报了没有?”
“报了。”铁牛说,“那头他的铁背苍狼,我亲手砍下了它的头。”
萧烬严点了点头,把枪扛在肩上,继续往回走。
铁牛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殿下,您刚才劈石头那一下,我看到了。”
萧烬严没说话。
“那不是军中的枪法。”铁牛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军中的枪法我练了十五年,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您刚才那一下,不是军中的路子。”
萧烬严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铁牛也没有追问。他沉默地跟在萧烬严身后,走了大约半里地,忽然又说了一句:“殿下,不管您练的是什么,弟兄们都跟着您。”
萧烬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军营,天已经快亮了。铁牛去睡了,萧烬严一个人坐在营房里,手里握着那杆老赵留下的黑铁木枪。
枪杆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是荒兽的爪子留下的。枪头磨得发亮,刃口锋利,能照见人影。枪缨已经烂没了,只剩几线头,但萧烬严没有换。这是老赵的枪,留着老赵的痕迹,就该保持原样。
他把枪靠在床铺边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体内那团火还在烧,但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它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沿着固定的路线在他体内运转,一圈一圈,像汐,像呼吸。
萧烬严的意识沉下去,沉进那团火里。
火是热的,但不烫。它包裹着他,像一件无形的铠甲,把外界的寒冷和嘈杂都隔绝在外。在这团火的保护下,他能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条经脉的跳动,每一滴血液的流动。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杆靠在床边的枪。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枪的存在,枪的重量,枪的冷硬,都清晰地传进他的意识里,像是在他和枪之间建立了一无形的线。
这就是霸王炼体诀所说的“人枪合一”。
不是技巧,不是经验,而是一种境界。当气血强大到一定程度,当感知敏锐到一定程度,兵器就不再是外物,而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手臂,就像手指,意念一动,枪就到了。
萧烬严睁开眼睛,伸手握住枪杆。
枪柄贴着他的掌心,冰凉、坚硬、踏实。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萧烬严照常出现在校场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老赵留下的黑铁木枪,站在队列最前面。铁牛站在他身后,石锁站在铁牛身后,然后是几十个衣衫褴褛但腰杆笔直的边军士兵。
“报数。”铁牛喊。
“一、二、三、四……”
沙哑而有力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萧烬严面朝北方,目光越过城墙,投向那片灰白色的荒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那杆在荒地里的黑铁木枪。
练结束后,赵青云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弟子,没有带随从。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靴子擦得锃亮。他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看着萧烬严带着边军练,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萧烬严没有理他,继续带队练。
刺、劈、扫、挑。一招一式,反复练习。
赵青云看了大约一刻钟,终于不耐烦了:“萧烬严,你过来。”
萧烬严把枪交给铁牛,走过去:“什么事?”
“上宗有令。”赵青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北境灵石征收任务加倍,每月每人六十块。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萧烬严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赵青云把玉牌收起来,“你们照做就行。不照做的,后果自负。”
他转身要走。
“赵青云。”萧烬严叫住他。
赵青云停下来,没回头。
“矿工们已经交不起现在的量了。再加倍,会死人的。”
赵青云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死几个矿工,跟仙门有什么关系?你们凡人,不就是用来活的吗?不了活的,死了拉倒。”
他走了。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的声音。
铁牛的刀一半,又塞了回去。石锁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几十个边军士兵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但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
萧烬严站在原地,看着赵青云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继续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