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个男人
主人公叫林深的小说最后一个男人是由孤灯夜雨后所著。苏晚开车的方式变了。这是林深坐进副驾驶后最先注意到的事情。她以前开车很稳,永远双手握方向盘,变道打灯,从不超速。但现在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脚踩油门的力度像是在和踏板有仇。越野车在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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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开车的方式变了。
这是林深坐进副驾驶后最先注意到的事情。她以前开车很稳,永远双手握方向盘,变道打灯,从不超速。但现在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脚踩油门的力度像是在和踏板有仇。越野车在空旷的街道上以八十公里的时速穿行,遇到红灯也不停,只是减速观察一下路口,然后一脚油门冲过去。
“医院那边什么情况?”苏晚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床位不够了”,有人在报血压数值,中间夹杂着哭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女声切进来:“苏医生,你还有多久到?这边需要你。”
“二十分钟。”苏晚说,“我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苏晚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林深在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犹豫、恐惧、以及一种他从未在苏晚眼中见过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一个幸存者。”苏晚说。
她没说是男性。林深注意到这个细节。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快回来。”
苏晚关掉对讲机,把它扔在中控台上。越野车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林深认出这是中山路,平时早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现在却像一条被遗弃的灰色河流。路边停满了车,车门开着,有的车里还有人——不动的、歪倒的人。
“别看了。”苏晚说。
林深没有听。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趴在人行道上,书包还背在身上,一只运动鞋掉了,露出穿着白色短袜的脚。小男孩身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但她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合上了。
“苏晚。”林深的声音很轻。
“嗯。”
“有多少?”
苏晚没有假装听不懂。她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骨节泛白。“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几乎所有。至少在我能看到的范围内,所有。”
“所有男性?”
“所有。”苏晚说,然后她顿了一下,“你除外。”
越野车开上了一座高架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林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市如此安静的样子。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没有建筑工地的塔吊在转动,没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刺眼的光。整座城市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停在了最后一秒的位置。
但在静止之中,有东西在动。
有女人从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茫然四顾。有女人蹲在路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有女人在奔跑,高跟鞋跑掉了就光着脚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但跑得很快,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
有女人在尖叫。
那声音从远处的某个街区传过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一绷得太紧的弦在一点点断裂。
“苏晚,”林深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爸爸他——”
“我知道。”苏晚打断了他。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越野车下了高架桥,拐进一条老城区的小巷。这里的房子很旧,墙皮剥落,窗台上摆着花盆,平时这个时间会有老头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口晒太阳。现在板凳还在,人没了。
苏晚忽然踩了刹车。
前方十米处,巷口横着两辆翻倒的电动车,把路堵了大半。但让苏晚停车的不是电动车。
是路中间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赤着脚。她站在路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苏晚按了一下喇叭。
那女人没有动。
苏晚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大姐,麻烦让一下——”
那女人抬起头。
林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她长得可怕。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十多岁的、没化妆的、熬了一夜的女人,眼角有细纹,皮肤有些松弛。可怕的是她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崩溃。
是空白。
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关之前没有预告,关之后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身体是活的,但里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的儿子。”那女人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十三岁。初二。昨天还跟我顶嘴,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苏晚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今天早上起晚了,”那女人继续说,“我骂他了,说你再不起来就迟到了。他没起来。我走过去掀他被子。”
她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一道缝。
“他已经凉了。”
林深闭上了眼睛。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车门走了下去。林深听见她走到那女人身边,轻声说了什么,然后那女人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发不出声音的哭。
苏晚把那个女人抱住了。
林深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切。他应该下去帮忙的。他应该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座椅上,手脚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着?
苏晚回来了。她的白大褂上又多了几块深色的水渍。她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绕过那两辆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她没有提刚才的事。
林深也没有问。
十五分钟后,越野车驶进了市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这里和外面的寂静完全不同。
停车场里挤满了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有的直接怼上了花坛。到处都是人——全是女人——有的穿着白大褂在奔跑,有的穿着便服在哭泣,有的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人,躺着的人盖着白布。
不,不是全部盖着白布。
林深看见一张没有被白布盖住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有两个女护工正要把他的担架抬上一辆卡车——那不是救护车,是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里已经叠了好几层担架。
“那是什么车?”林深问。
苏晚没有看那个方向。她把车停好,熄火,转过身来看着林深。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嘴唇裂了,脸色很差,但眼神是稳的。她伸手把林深歪掉的眼镜扶正,然后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已经掉的泪痕。
“林深,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低,很认真,像一个医生在做术前谈话,“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现在是世界上唯一的男性。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他们会来找你,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接近你。”
“谁会来找我?”
“所有人。”苏晚说,“政府、军队、媒体、科学家——还有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他们会把你当成答案,当成希望,当成工具,当成罪人。你要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
她握紧了他的手。
“你首先是一个人。是我的丈夫。仅此而已。”
林深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九年前,他在读研,她在医学院实习,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拼桌。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辣,吃得满头大汗,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眼镜脏了。”
和现在一样,她伸手过来,把他眼镜上的污渍擦掉了。
“走吧。”苏晚松开他的手,打开车门。
林深深吸一口气,跟着下了车。
医院的侧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的声音像水一样涌了出来——哭声、喊声、脚步声、机器声——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苏晚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张开。
林深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
她在等他握住她的手。
他握住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座轰鸣的、哭泣的、正在努力活下去的城市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