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两点,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她们走进A09——那个有灰色布艺沙发的公共区域——像一支小型军队进驻一片陌生的阵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林深没见过的女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黑色的发簪固定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动。
她的名字叫顾维。周敏在电话里称她为“顾主任”,但没有说明是什么部门的主任。方晴在林深进去之前低声告诉他:顾维来自“政策研究室”,是应急指挥部里负责“长期规划”的人。林深不知道“长期规划”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从这个词的发音里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方晴没有跟进来。她把林深送到A09门口,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在外面,需要的时候可以叫我。然后她关上了门。
A09的布局变了。昨天还没有的那张长条桌,今天被搬到了房间正中央。桌子是白色的,折叠的,表面有划痕,像是从某个仓库里临时翻出来的。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几个一次性纸杯、和一个录音笔。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正在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记录着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顾维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另外四个女人坐在她两边。林深一个人坐在另一侧。
这个布局不是偶然的。林深知道。这一侧——他坐的这一侧——只有一把椅子。对面有五把椅子,其中一把还空着,像是随时准备再叫一个人进来。这是一种谈判技巧: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少数派,是孤独的,是被包围的。林深在学术会议上见过类似的座位安排——台上一个人站着,台下几百个人坐着。但那几百个人不是为了给台上的人施加压力,而是为了听他说话。今天这个阵型,恰好相反。
“林深先生,”顾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感谢你抽出时间跟我们见面。”
林深没有说“不客气”。他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只是看着顾维,等。
顾维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了一丝意外。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
“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她继续说,“是想跟你探讨一下接下来的框架。你已经和陈院士见过面了,应该对我们的技术路线有了一些了解。”
“我了解了技术路线,”林深说,“但没有了解框架。”
顾维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净净的,像十把精致的小铲子。
“框架的核心是四个字:权责对等。”她说,“你拥有什么权利,就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反过来,你承担什么责任,我们就会保障你相应的权利。”
“谁定义我的权利和责任?”
“我们共同定义。”顾维说,“但你作为当事人,你的意见会被充分听取。”
林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会被充分听取”不等于“会被采纳”。在学术论文的审稿意见里,这句话通常的意思是:我听到了,但我不同意。
“请具体说说。”林深说。
顾维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然后抬起头,目光平视林深。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但又努力让它听起来像是即兴的。
“第一,医学配合。你需要定期接受全面的医学检查,包括血液、影像、生殖系统检查。检查的频率和由陈院士的专家组据研究进展动态调整。第二,样本提供。你需要提供研究所需的所有生物样本——血液、组织、精子等。具体种类和数量由专家组提出,由你确认。”
“由我确认?”林深打断了她,“如果专家组提出的样本超出我的接受范围,我可以拒绝?”
顾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以提出异议,我们会重新评估。”
“我问的是‘可以拒绝’吗。”
顾维看了他两秒钟。那种目光林深见过——在周敏的眼睛里,在陈兰的眼睛里。那是权力在评估一个变量的目光,是在判断这个变量是应该被纳入方程还是被排除在外的目光。
“原则上可以。”顾维说,“但我们希望你能理解,在目前的特殊情况下,有些个人意愿可能需要为更大的目标让路。”
“比如。”
“比如繁衍。”顾维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从陈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一样。陈兰说它的时候,它是一个科学术语,中性,客观,不带任何情感色彩。顾维说它的时候,它是一个政治术语,沉重,庄严,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
“关于繁衍,”顾维继续说,“我们制定了一个初步方案。方案的核心内容是——由你提供精子,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在未来三年内,让至少一千名女性志愿者怀孕。”
一千。这个数字从顾维的嘴里飘出来,落在白色的折叠桌上,弹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一个被扔进房间里的手榴弹。
林深没有说话。
“这一千名志愿者会经过严格的筛选,”顾维说,“年龄、身体状况、遗传背景、心理素质——每一项都会有专业评估。你可以参与筛选过程,对候选人提出你的意见。”
“一千个孩子,”林深说,“同一个父亲。”
“在技术突破之前,是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维微微歪了一下头。“请你解释。”
“这意味着未来的人类——如果还有未来的话——将全部是半个兄弟姐妹。他们的Y染色体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任何发生在我的Y染色体上的有害突变,都会被无条件地传递给所有男性后代。”
“陈院士团队正在研究通过X染色体合成Y染色体的技术——”
“那是十年以后的事。”林深说,“如果顺利的话。如果不顺利,那是五十年以后,或者永远不会有。”
房间里安静了。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红色的、独眼的昆虫。
坐在顾维左边的那个女人——林深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的字迹很潦草,林深看不清,但他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默念他说的每一个字。
顾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
“林深先生,”她放下水瓶,说,“我理解你的担忧。从遗传学的角度,你的观点是有道理的。但我们需要面对现实——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人类将在几十年内自然消亡。一千个同父的孩子,比没有孩子好。”
“这是一个程度的问题,”林深说,“不是好坏的问题。一千个孩子,遗传多样性接近于零。他们的后代必须继续在近亲繁殖的阴影下生存。每一代的遗传疾病发生率都会指数级上升。你们不是在拯救人类,你们是在制造一个注定要灭亡的新种族。”
顾维的目光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硬了。像一块被烧到一定温度的玻璃,忽然从透明变成了不透明。
“那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林深知道这句话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它是一道门槛。顾维在问他:你既然反对我们的方案,那你拿出更好的方案来。如果拿不出来,你就没有资格反对。
林深想了一下。
“延缓。”
“什么意思?”
“不要一次性制造一千个孩子。”林深说,“先制造一小批——十个,或者二十个。观察他们的健康状况,收集数据,同时全力推进X染色体合成Y染色体的技术。等技术成熟了,再大规模繁衍。这样至少可以避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顾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林深在她身上看到的第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在思考,而且她的思考不太顺利。
“十个孩子,”她说,“和一千个孩子相比,对人类种群延续的意义——”
“意义不大。”林深承认,“但十个健康的、有希望在未来与更多基因型结合的孩子,比一千个注定要陷入近亲繁殖困境的孩子更有意义。这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质量的问题。不,不是质量——是可持续性的问题。”
顾维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她右边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仔细观察本不会发现。
“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顾维说。
林深几乎要笑出来。“会被充分听取。”
顾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她大概不习惯被一个穿着皱巴巴Polo衫的、被关在安全屋里的男人这样接话。
“林深先生,你是一个很难谈判的人。”她说。
“我不是在谈判,”林深说,“我是在陈述生物学事实。你们可以忽视它,但不能改变它。”
顾维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那个动作很脆,像一把铡刀落下来。
“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她说,“我们会据你的意见调整方案。下一次会谈,我们会带来修订版。”
她站起来。另外四个女人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几声尖锐的、刺耳的声音。
顾维绕过桌子,走到林深面前,伸出手。林深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林深先生,”她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们。也许你有理由不信任。但请你相信一件事——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政党。是为了还活着的人,和还没有出生的人。”
林深松开她的手。
“顾主任,”他说,“你知道我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顾维没有回答。
“他叫林国栋。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昨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他死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顾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很细的、转瞬即逝的裂缝,像冰面上被人踩了一脚,但没有踩穿。
“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她说。
“不用。”林深说,“你们要记住的不是他的名字。你们要记住的是——在你们决定一千个孩子、一万个孩子的命运之前,先想想,每一个被你们决定的人,都有名字。”
顾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光灯的嗡嗡声吞没。其他四个女人跟在后面,像五只沉默的、排成一列飞行的鸟。
林深站在A09的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录音笔还在工作,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红色的、独眼的昆虫。
他走过去,关掉了它。
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