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早上七点五十分,有人敲门。
林深已经醒了。他几乎一夜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四面的墙壁都是白色的,没有门,没有窗,他喊了一声,回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几掉落的头发。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圆脸,扎着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银色医疗箱。她的牌上写着“李薇,检验科”,名字上面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和现在这个一脸严肃、眼圈发黑的女人判若两人。
“林先生,我是来抽血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林深是一件易碎品,声音大了就会裂开。
林深坐起来,把睡衣袖子卷上去,露出左臂肘窝。“抽多少?”
李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八管。还有一些指尖血和毛囊样本。”
“八管?”林深微微皱眉,“你们要做全基因组测序?”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检测,”李薇打开医疗箱,取出一止血带,一边扎在林深上臂一边说,“我只负责采样。”
林深看着她动作。她的手很稳,消毒、找血管、进针——一气呵成。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在标签上写下他的名字。这是昨天出事以来,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颜色很正常,流速很正常,和任何一个健康的三十五岁男性一样正常。
但林深知道,他的血不可能“正常”。一个正常男人的血不会让他活过昨天。
“李薇,”林深看着那正在被血液填满的试管,“你们昨天收治了多少病人?”
李薇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换下一试管。“很多。”
“男性呢?”
“没有。”她的声音变得很平,“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和“没有”之间,差了一个“都”字。林深注意到了这个字。这意味着,在事发后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里,全市所有的医院——不,全国的、全世界的医院——没有收治任何一个活着的男性病人。不是因为医院不收,而是因为没有活着的男性可以被收治。
第八管血抽完了。李薇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按住五分钟。”
林深按住棉球,看着李薇把八管血整整齐齐地放进医疗箱的试管架上。每一试管上都贴着他的名字,像八张小小的身份证。
“还要取毛囊?”他问。
“头发和指甲。”李薇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小小的不锈钢镊子和一个密封袋,“需要大概二十带毛囊的头发。”
林深低下头,用手指在头顶拨了几下,找到几看起来比较粗的,捏住,一拔。头皮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他把头发递给李薇,她把它们放进密封袋里,在袋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和期。
“还有指甲。”她说。
林深伸出双手。李薇用镊子在他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刮了几下,收集了一些细小的碎屑。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离林深的手指只有几厘米。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是一种已经超出了体力极限、完全靠意志力在维持运转的、透支的累。她的手在做着精确的动作,但她的身体在说:我需要睡觉,我需要停下来,我需要一个不用再看到任何人的血的、哪怕只有十分钟的休息。
“你值了多久的班?”林深问。
李薇把镊子放回医疗箱,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聚焦花了一点时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三十多个小时?”
“差不多。”她合上医疗箱,站起来,“林先生,采样结束了。结果出来后会有医生来跟你解释。”
她转身要走。
“李薇。”
她停下来。
“谢谢你。”林深说。
李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林深差点没听清。
“你是唯一一个我还能抽到血的男人。”
她走了。
林深坐在床上,按住棉球的手已经松开了。针眼处渗出一小滴暗红色的血,在皮肤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珠。他看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变色、变成一个深褐色的小点。
这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的血。至少,是最后一个还能从血管里自己流出来的血。
早餐是方晴送来的。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食物被放在一个托盘里,托盘被放在书桌上,书桌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瓷碗的边缘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你昨晚没睡好。”方晴说。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意一些,但那种“被训练过的温和”依然在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里若隐若现。
“能睡着才是怪事。”林深坐到书桌前,端起粥碗。粥还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头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
方晴在床边坐下来——今天她没有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而是选了床沿,这是一个更靠近、也更“非正式”的位置。林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你昨天说你是心理学在读博士,”林深一边喝粥一边说,“研三。你的导师呢?”
方晴的睫毛颤了一下。“不在了。”
“男的吗?”
“嗯。”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知道方晴可能已经被很多人问过“你还好吗”“你难过吗”“你需要聊聊吗”,每一个这样的问题都是一次重新打开伤口的过程。他不想成为那个帮她打开伤口的人。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方晴问。
“周敏说会有医生来跟我谈。”
“是陈院士。”方晴说,“陈兰院士,生殖医学领域的权威。她今天上午会从北京飞过来。”
“飞?”林深放下粥碗,“民航还在运转?”
“运输机。应急指挥部调度的。”方晴停了一下,“她是你今天要见的第一个人。下午可能还会有其他人。”
林深把鸡蛋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他用拇指沿着裂缝掰开,露出里面的蛋白。鸡蛋是溏心的,蛋黄微微流动,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方晴。”
“嗯。”
“你觉得我能帮到他们吗?”
方晴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林深能看出来她在想——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应该说多少真话。
“从科学的角度,”她最终说,“我不知道。我不是学生物的。但从心理学的角度,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被放在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位置上。你不是普通人,也不是英雄。你不是囚犯,也不是救世主。你是所有这些身份的叠加,但又什么都不是。”她看着他,“这种状态,人的心理是撑不了太久的。”
林深咬了一口鸡蛋。蛋黄从缺口处溢出来,流到他的手指上,粘稠的、温热的、金黄色的。
“那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找到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方晴说,“然后去做。不要等别人告诉你你是谁。你自己先搞清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脚步声在A07的门前停下来。
林深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敲门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