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午三点,林深被允许在院子里走一走。
方晴陪着他。她走在他右手边,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近到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反应,远到不会让他觉得被监视。但林深知道,这就是监视。只是被包装成了陪伴。
院子比他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大一些。除了那三辆黑色商务车和一辆越野车,院子角落里还停着一辆白色的中型巴士,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院子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但靠近围墙的地方长着一小片杂草,草叶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绿得很倔强。
围墙很高,墙头的蛇腹形铁丝网在阳光下投下锯齿状的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排排细碎的黑色牙齿。
林深走到那片杂草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草。他不是植物学家。但在这一片灰色的、人造的、被铁丝网和铁门围起来的世界里,这几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绿色是他见过的最鲜活的东西。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叶子很薄,很软,微微有些凉,在他指尖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方晴问。
“草。”林深说。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回答,还是一个隐喻。她最终选择了字面意义。“它长得挺好的。”
“嗯。”林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人管它,反而长得好。”
他继续往前走。方晴跟在后面。
院子的另一头,靠近灰色楼房后门的地方,有一张长椅。铁艺的,漆成深绿色,椅面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长椅旁边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上空空荡荡,没有垃圾。
林深在长椅上坐下来。方晴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阳光很好。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好,而是初秋那种温柔的、金色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毯子的好。林深微微仰起脸,让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在他眼前形成一片暖红色的、微微波动的光晕。
他已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准确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做任何“正常”的事情了。昨天早上他还坐在实验室里,面对着一台电子显微镜和一个蛋白折叠的难题。那是他最熟悉的常——单调、重复、永无止境的失败和偶尔的、微不足道的成功。他想回到那个常里。他想回到那个他觉得无聊、觉得疲惫、觉得自己的研究毫无意义的世界里。
“方晴。”
“嗯。”
“你之前说,我需要找到一件只有我能做的事。”
“嗯。”
“我想到了。”
方晴侧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今天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嘴唇有些,左脸颊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心理学博士,像一个普通的、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的、被这场灾难吓坏了但没有时间害怕的年轻女人。
“什么事?”她问。
“记录。”林深说。
“记录什么?”
“记录这一切。”林深睁开眼睛,阳光太亮,他不得不眯起眼,“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发生的事,明天会发生的事。我看到的,我听到的,我想到的。记录下来。”
方晴没有立刻说话。她在想——林深已经渐渐学会辨认她思考时的表情了。她的目光会微微下移,落在某一个不存在的点上,嘴唇会微微抿起,像在品尝一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水果的味道。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写下来?”
“写下来,或者录下来。都行。”林深说,“这个世界上有七十亿人,但只有我一个人经历了从‘有男人’到‘没有男人’的跨越。我是唯一一个知道做男人是什么感觉的人。如果我不把这个感觉记录下来,它就永远消失了。”
“像人类学?”
“像人类学。”林深说,“但不是研究别人,是研究自己。”
方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林深注意到她的指甲涂了一层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指甲油,但已经斑驳了,边缘翘起来,像一扇正在脱落的旧墙纸。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她说,“但你需要获得批准。”
“我知道。”
“他们可能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想做?”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阳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亮白色的光点,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方晴还是看到了——在那两个光点后面,有一双很安静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打败过的眼睛。
“他们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人,不让我跟苏晚多说几句话,”林深说,“但他们不能阻止我想事情,也不能阻止我写字。”
方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我明白了”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帮你申请纸和笔。”她说。
“谢谢。”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某种说不清的气味——也许是烧焦的东西,也许是正在腐烂的东西,也许只是秋天本身的味道。方晴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住嘴,但还是没挡住那一声轻轻的、疲惫的叹息。
“你昨晚睡了吗?”林深问。
“睡了一会儿。”
“在哪儿?”
“A09。”方晴说,“公共区域。有一张沙发。”
林深想起那个房间。他昨天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里面有一张灰色布艺沙发,看起来比他的床舒服。但沙发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个被人反复折叠过的、皱巴巴的毯子。
“你一直在这里?”
“我是你的联络员。”方晴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描述,“我的工作就是在这里。”
林深没有再问。他知道方晴可能也有父母,也可能有丈夫——不,不可能有丈夫了。男朋友?未婚夫?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她选择把这些事情全部压缩进那个“工作”的壳子里,然后用一个专业性的、温和的、无懈可击的表情站在他面前。
他想问她:你还好吗?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也知道她不会说真话。
“回去吧。”林深站起来。
方晴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沿着灰色的水泥地面走回那栋灰色的楼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个院子。阳光正在西斜,把那辆白色巴士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围墙脚下,被铁丝网的锯齿状影子切成了碎片。
“方晴。”
“嗯。”
“明天,我能再出来走走吗?”
方晴想了一下。“我去申请。”
林深点了点头,走进了楼里。
走廊里的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那声音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没有旋律的、单调到让人发疯的背景音。林深走在那条浅绿色的水磨石走廊上,经过A01、A02、A03,一直走到A07。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壁。百叶窗关着,几道细长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
一切都静止着,像一幅静物画。
林深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没有笔,没有书,没有任何一样能让他确认自己还存在于一个“人”的世界里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水。
水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蒸发得净净。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知道,他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