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明夷握灯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虽然确实害怕——而是身体在自主地颤抖。古灯在手,那温热的黑色火焰仿佛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顺着掌心脉搏叩击他的神魂。与此同时,体内那些盘踞十八年的冰冷黑气,正疯狂涌入灯中,每流走一分,经脉就空荡一分,却又紧接着被另一种灼热的能量填满。
那是……烬火。
“别愣着。”纪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们不会给你时间适应。”
话音未落,李厉动了。
筑基修士的速度远超炼气期。李明夷只觉眼前一花,李厉已出现在三步之外,长剑出鞘,剑身裹挟青色灵光,直刺面门!更致命的是,另外两名炼气弟子分居左右,指诀翻飞,一张土黄色符箓和数枚冰锥同时袭来。
三面夹击,退路已封。
死亡的寒意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李明夷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剑,盯着剑尖吞吐的寒芒,脑中闪过母亲临终前咳血仍微笑的脸,闪过测灵碑上扭曲的黑雾,闪过族老们冰冷的眼神……最后定格在纪晋那句话:
“欢迎来到,烬墟的世界。”
“烬墟……”李明夷低声重复,然后猛地抬头!
体内,《烬墟归元经》的第一句心法自行运转。那些新生的灼热能量——烬火——轰然涌向双臂,灌入古灯!
黑焰暴涨!
不再是火墙,而是三条碗口粗的黑色火蛇,自灯焰中咆哮而出!一条迎向李厉的长剑,另外两条分别扑向左右。
嗤——
火蛇与剑尖相触的瞬间,青色灵光如冰雪消融。李厉脸色剧变,他感到剑身传来的不是灼烧,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吞噬”——剑中灵气正被黑焰疯狂吸走!他想抽剑后退,却晚了。
黑焰顺剑而上,眨眼缠上他持剑的右手。
“啊——!”
李厉发出惨叫。那火焰没有烧焦皮肉,却让他整条手臂的经脉如被千万针同时穿刺,更可怕的是,他苦修数十年的筑基灵力,竟不受控制地涌向黑焰!
另外两边,情况更糟。
土黄色符箓化成的石盾刚一接触黑焰,立刻崩解成灰。冰锥更是尚未靠近就汽化。两条火蛇分别撞上两名炼气弟子口——
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倒飞出去,落地时口各有一个焦黑的空洞,洞中不见血肉,只有簌簌飘散的灰烬。
一击,毙命。
李明夷愣住了。他看着地上两具迅速“风化”的尸体——那不是燃烧,更像是……从内部被彻底“焚尽”。而李厉还在惨叫,右臂已经彻底变黑,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火焰在流动。
“收火。”纪晋的声音响起。
李明夷一个激灵,下意识想停止运转心法。但那些烬火本不受控制!它们仍在疯狂吞噬,李厉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整条右臂开始崩解成灰烬颗粒——
“静心!”纪晋一步上前,枯瘦的手掌按在李明夷肩头。
一股冰凉的力量涌入,强行截断了烬火的输出。三条黑焰火蛇哀鸣一声,缩回灯中。古灯恢复了安静燃烧的状态。
李厉瘫倒在地,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不见血迹,只有焦黑的碳化痕迹。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我……我人了?”李明夷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颤。
“不。”纪晋摇头,“你炼化了他们。”
“什么意思?”
纪晋没有立刻解释。他走到李厉身边,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李厉额前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黑气从李厉眉心飘出,被古灯吸入。
“道烬侵蚀者,一旦开始修炼,体内就会不断滋生道烬。”纪晋淡淡道,“这两人虽只是炼气期,但长期接触道烬污染——毕竟你们李家驻地下面,就压着一处小型烬墟。你刚才的烬火,只是把他们体内积累的道烬‘提前引爆’了而已。”
他站起身,看向李明夷:“至于他……”指了指昏迷的李厉,“断他一臂,废他筑基,算是小惩。毕竟,他是你在这世上仅剩的几个血亲之一。”
李明夷浑身一震。
“烬墟李家的血脉很特殊,”纪晋继续道,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无关的事,“末法劫时,李家全族三百余口,为封印一处大型烬墟,自愿兵解,以血肉神魂为祭。他们的执念、记忆、修为全部化为道烬,封入那处烬墟——也就是后来的李家祖地。”
“你说什么?”李明夷声音发颤,“我们李家祖地下面……是祖宗的坟冢?”
“不完全是坟冢。”纪晋看向头顶晃动的“湖面”,眼神深远,“更像是一座监狱。李家先祖们把自己炼成道烬,永世镇压那处烬墟的污染。但代价是,他们的血脉后代,天生就会吸引道烬——就像黑暗中会吸引飞蛾的灯火。”
他转回头,看着李明夷:“你母亲李素心,是那一代血脉最纯正的后人。所以她生来就被道烬环绕,体弱多病。但她也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觉醒’烬墟之体的人——虽然只觉醒了一半。”
“觉醒?”李明夷抓住这个词。
“嗯。”纪晋点头,“烬墟之体分三个阶段:共鸣、炼化、归元。你母亲只到共鸣阶段,能感应道烬,却无法炼化,所以常年被道烬侵蚀,最终道基崩溃而亡。而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生来就是完整的烬墟之体。十八年来,你体内的道烬不是侵蚀,而是‘积累’——它们在等待一个契机,等待烬墟归元经,等待这盏灯。”
李明夷低头看向手中古灯。灯焰安静燃烧,黑色的火苗中心,隐隐有一点青金色光芒。
“这是什么灯?”
“归墟灯。”纪晋说,“末法劫前,烬墟李家世代守护的三件至宝之一。另外两件,一是你怀里的引路玉——虽然碎了,二是《烬墟归元经》全本——刻在你刚才看见的那棵树上。”
他走到枯树下,手掌再次按上树。金色文字浮现,这次更多、更密,如活物般流动。
“《烬墟归元经》共九层,对应炼气至登仙九境。但修炼此经,有两个前提。”纪晋转身,伸出两手指,“第一,需有烬墟血脉——你是。第二,需以归墟灯为引——灯在你手。”
“那……”李明夷喉咙发,“如果我修炼这门功法,会怎么样?”
“会走一条从未有人走通的路。”纪晋直视他的眼睛,“炼化道烬为薪柴,以身为炉,重燃仙道。但代价是——”
他指向昏迷的李厉:“你会成为所有道烬侵蚀者的天敌。他们会本能的恐惧你、憎恨你,因为你身上的气息,会让他们体内的道烬‘暴动’。同时,你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目标……比如,那些想利用道烬的人。”
李明夷沉默。
雨已经停了,倒悬世界的“天空”——那片晃动的湖面——泛起微光。灰烬大地依然死寂,只有枯树和古灯,以及灯下这一老一少。
良久,李明夷问:“为什么选我?”
“不是选你。”纪晋摇头,“是只能是你。末法劫后三万年,烬墟血脉几近断绝。你母亲是最后一个,你是她留下的火种。而我……”他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个守灯人,守了这盏灯,等了这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多久?”
纪晋没有回答。他走到李厉身边,从他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那是李家的传讯玉符。纪晋捏碎玉符,一缕灵光飞出,却被他随手掐灭。
“李家的追兵不会只有这一批。”他说,“二长老李岳山既已对你下手,就不会善罢甘休。你得尽快开始修炼。”
“现在?”
“现在。”
纪晋指向枯树后方。李明夷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洞口边缘爬满青灰色苔藓。
“那是烬墟洞天的‘化烬池’。”纪晋说,“里面沉淀了三万年的道烬。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跳进去,运转《烬墟归元经》第一层心法,引烬入体。”
李明夷看向那个洞口。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能感觉到,洞内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和他体内那些黑气同源,却浓郁百倍千倍。
“跳进去……会死吗?”他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纪晋笑了:“可能会。烬墟之体虽能炼化道烬,但每个人的承受极限不同。化烬池里的道烬浓度,足够让一个元婴修士瞬间烬化。你只有炼气一层的底子……”
他顿了顿,看向李明夷的眼睛:“所以,你可以选。跳进去,赌自己能活下来,然后走上这条注定艰难的路。或者,我现在送你出去,你可以隐姓埋名,做个凡人,活到七老八十——当然,前提是李家找不到你。”
李明夷没有犹豫。
他走到洞口边,低头看去。池内不是水,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哀嚎——那是道烬中残留的执念。
“我母亲,”他忽然问,“当年也跳进去过吗?”
“……没有。”纪晋沉默片刻,“她只走到池边,就昏过去了。烬墟之体不完整,连靠近都做不到。”
李明夷点点头。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想起她说“等一盏灯”,想起她咳血时眼中未熄的光。
然后,他纵身跃入。
黑色雾气瞬间吞没了他。
冷。
刺骨的冷,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无数声音在耳边嘶吼、哭泣、狂笑——那是三万年来陨落者的执念,它们如水般涌入李明夷的身体,要将他撕碎、同化、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李明夷咬紧牙关,在意识彻底沉沦前,拼命运转《烬墟归元经》。
“烬墟归元,以身为炉……”
一缕微弱的暖意,自丹田升起。
那暖意起初只有发丝粗细,在无尽的冰冷中摇摇欲坠。但它顽强地扩散,流过经脉,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涌入的黑气开始转变——不再是刺骨的寒,而是温热的、活跃的、仿佛薪柴被点燃般的暖流。
一盏灯的虚影,在他丹田中缓缓浮现。
灯的形状,和手中的归墟灯一模一样。只是这盏“灯”没有实体,只有轮廓,灯盏中跳跃着一簇极小的、青金色的火苗。
“这是……烬火本源?”李明夷在意识深处明悟。
随着青金色火苗的燃烧,涌入体内的道烬被不断炼化、提纯,化作精纯的烬火,融入火苗。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从豆大变成枣大,再变成拳头大小……
不知过了多久。
当李明夷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盘膝坐在池底。周围的黑雾稀薄了许多,甚至能透过雾气看到池壁的青灰色岩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那是炼化道烬后外溢的烬火气息。体内,原本微弱的灵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实、更灼热的能量在经脉中奔流。
炼气一层、二层、三层……
修为在暴涨,但没有任何基不稳的迹象。因为每一分修为,都是用最精纯的烬火重塑的。
李明夷缓缓站起,一步踏出化烬池。
池外,纪晋提灯而立。昏黄的光映着他枯瘦的脸,当他看到李明夷身上那层灰色光晕时,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恭喜。”他说,“炼气四层,烬火初成。从今天起,你正式踏上了烬墟之道。”
李明夷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又看向手中归墟灯。灯焰依旧黑色,但在最中心,多了一点青金色的光。
“刚才在池底,我看到了很多……记忆碎片。”他忽然说。
“道烬中残留的执念。”纪晋并不意外,“看到了什么?”
李明夷沉默片刻。
“看到很多人……在哭,在求救。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她一直对我说……”
“说什么?”
李明夷抬起头,眼中映着灯焰。
“她说:‘别让灯灭’。”
纪晋浑身一震。他盯着李明夷,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点头。
“她说的对。”纪晋转身,提着灯走向枯树深处,“灯不能灭。至少……现在不能。”
“走吧。该教你些真东西了。”
李明夷看着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灯。
池风吹过,灯焰摇曳。
但那一抹青金色,始终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