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烬尘生 · 几处有微风 · 2026-07-09 22:37:51

天将明未明时,李明夷回到铁匠铺。

推门进去,周大山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得厉害。老汉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明夷!”见到李明夷平安归来,周大山长舒一口气,随即脸色一变,“你身上有血!”

李明夷低头,才发现衣襟沾了几点血迹,是筑基时七窍流血留下的。他摆摆手:“不是我的血。周叔,有热水吗?我想洗漱一下。”

“有有有,灶上温着呢。”周大山连忙起身,去后厨提热水。

李明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解开衣衫。镜子里的少年,皮肤光洁如玉,不见丝毫伤痕,但皮肤下隐约有温润的玉色光泽流转——那是琉璃玉骨小成的标志。筑基之后,整个人气质也变了,眼神更加深邃,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巡烬司那三人……”他一边擦拭身体,一边思索。

了巡烬司的人,这事不小。按修仙界的规矩,袭击公门修士是重罪,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抽魂炼魄。虽说事出有因,但巡烬司不会听他解释。

“得尽快离开青石镇。”李明夷做出判断。

但去哪?

回烬墟洞天?不行,纪晋还在灯中闭关,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出来。而且洞天入口已被李家知道,不安全。

去其他城镇?没有路引,没有身份,很容易被巡烬司排查出来。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周大山的声音:“明夷,洗好了吗?早饭做好了。”

“马上来。”

李明夷换上周大山给他准备的净衣服——粗布短打,虽然简陋,但浆洗得很净。走出房间,堂屋桌上已摆好粥和咸菜。

“坐下吃。”周大山盛了碗粥给他,自己却没动筷,而是盯着他看。

李明夷被看得不自在:“周叔?”

“你筑基了?”周大山忽然问。

李明夷手一顿:“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是修士,但我在李家待了三十年,见过不少筑基修士。”周大山低声说,“筑基之后,人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刚才你一进门,我就感觉不一样了,像是……整个人沉下来了,像山一样。”

李明夷沉默,算是默认了。

“乱葬岗的事,解决了?”

“嗯,道烬源被我处理了。另外……”他顿了顿,“巡烬司那三人,也死了。”

哐当。

周大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了巡烬司的人?!”老汉声音发颤。

“他们想我,还想夺我的灯。”李明夷平静地说,“而且,他们就是制造道烬源的元凶。青石镇那些死人,都是他们用血祭催化烬源养出来的养料。”

他将那块石板拿出来,递给周大山。

周大山接过,借着晨光看完上面的字,手抖得厉害。

“这群畜生……”老汉眼睛红了,“王家五口,张屠户的猪,还有前些天莫名其妙死的刘寡妇……都是他们害的?!”

“恐怕不止。”李明夷想起曹勇死前的只言片语,“他们在用活人培育道烬源,然后收割。青石镇只是其中一处,其他地方肯定还有。”

周大山颓然坐下,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巡烬司不是清理道烬、保护百姓的吗?怎么会……”

“周叔,”李明夷看着他,“这世道,早就不是您想的那样了。”

堂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粥碗里升腾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良久,周大山深吸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明夷,你得走。”

“我知道。我吃完就走,不连累您。”

“不是这个意思。”周大山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得有个去处。你娘当年留给我的,不止是那些衣物。”

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一枚铁质令牌,还有一封信。

“这是小姐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周大山将东西推到李明夷面前,“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些给你。”

李明夷拿起信。信封上没有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他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吾儿明夷,见此信时,为娘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恨,此乃娘之选择。

李家非你久留之地,烬墟之道凶险异常。若你执意要走,可持此令牌,去‘青云坊市’找‘多宝楼’掌柜。他欠为娘一个人情,可为你安排去处。

另,归墟灯事关重大,万不可轻易示人。你父……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写到这里时突然中断,或被人生生撕去。

李明夷盯着“你父”二字,手指微微颤抖。

“我父亲……”他抬头看向周大山,“我娘在信里提到我父亲,后面没了。周叔,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周大山摇头:“我不知道。小姐当年是突然怀孕的,谁也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家主震怒,要小姐说出那人姓名,小姐宁死不说,最后被软禁在别院,直到生下你。”

“那这封信……”

“是小姐的心腹丫鬟偷偷带出来的。”周大山叹气,“丫鬟说,小姐是半夜突然起来写信,写到一半,外面传来动静,小姐匆匆把信塞给她,让她务必交给我保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丫鬟也不知道,因为她当夜就被人‘送走’了,再没消息。”

李明夷握紧信纸。

母亲显然想告诉他什么,但被中断了。父亲的身份,似乎是个禁忌。

“青云坊市在哪?多宝楼又是什么地方?”

“青云坊市是这方圆千里最大的散修集市,在青云山脉深处,有阵法遮掩,凡人找不到。”周大山指着地图,“从青石镇往西走一百里,进山,按地图上的标记走,就能找到入口。多宝楼是坊市里最大的商行,做各种买卖,信誉不错。”

李明夷看着地图。图上标注得很详细,从青石镇出发,经哪些路,过哪些标记物,都画得一清二楚。显然,母亲是希望有朝一,他能按图索骥找过去。

“这令牌呢?”

“是多宝楼的贵宾令。”周大山说,“持此令,可要求多宝楼办一件事,不违背道义、不危及性命的前提下,他们必须办。这是当年小姐救了多宝楼掌柜一命换来的。”

李明夷将信、地图、令牌小心收好。这些都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比任何法宝都珍贵。

“周叔,”他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了巡烬司的人,他们肯定会查到这里。您得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周大山摇头,“我走了,更引人怀疑。你放心,巡烬司查案也要讲证据,他们找不到尸体,就定不了罪。而且……”

老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在青石镇三十年,也不是白待的。镇上百姓都受过我的恩惠,里长跟我拜过把子,衙门差役常来我这打铁不给钱——他们欠我人情。真要有事,我能周旋。”

李明夷还想再劝,周大山摆手:“别说了。小姐把你托付给我,是让我帮你,不是拖累你。你安心走,我这边不用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走之前,你得去一趟镇东头的老槐树。”

“老槐树?”

“嗯,王家出事前,王大有曾偷偷找过我,说他挖到黑石头那天,在乱葬岗还捡到个东西。他不敢带回家,就埋在老槐树下了。他说那东西邪门,但可能值钱,如果哪天他出事,让我挖出来,卖了钱给他家留个后。”

周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埋东西的位置图,还有一把钥匙——他说那东西用铁盒装着,上了锁。我没敢去挖,怕惹祸上身。现在你要走了,去看看,有用就带走,没用就毁了,别留祸害。”

李明夷接过布包。里面是张草草画的地图,标着老槐树下一块石头的位置。还有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我知道了。”

吃完早饭,天已大亮。

李明夷换上周大山给他准备的斗笠,背上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粮、水囊,还有用油布重重包裹的归墟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赶路少年。

“从这里到青云坊市,顺利的话要走三天。”周大山送他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个钱袋,“里面有二十两碎银,省着点用,够你走到坊市了。进了坊市,就把这身衣服换了,买套像样的——坊市里人都看衣冠,穿太差容易被欺负。”

“周叔,我……”

“别矫情。”周大山拍拍他肩膀,“好好活着,别辜负你娘的心意。有机会……回来看看我。”

老汉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

李明夷深深一揖:“周叔,保重。”

“嗯,走吧。趁早上人少。”

李明夷戴好斗笠,转身走进晨雾弥漫的街道。

他没有直接出镇,而是绕道去了镇东头。

老槐树是棵百年古树,枝繁叶茂,树要三人合抱。树下是片空地,平时常有老人在这下棋聊天,但今天早上空无一人——青石镇最近不太平,大家都躲在家里。

李明夷按图找到那块石头,掀开,下面果然埋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尺许见方,表面锈迹斑斑,挂着把铜锁。

他用钥匙开锁,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块黑色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

册子是手抄本,封面上没字。李明夷翻开,第一页写着:

“丙寅年三月初七,于青云山脉东麓发现‘烬源矿脉’,初步探查为小型矿脉,预估储量三百斤。已上报司主,建议秘密开采。”

字迹工整,像是公务记录。

李明夷心头一震,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详细的勘探记录:矿脉位置、道烬浓度、开采难度、预计收益……还附了张简图,标明了矿脉入口。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页的记录:

“为加速矿脉成熟,已按司主令,于矿脉上方设‘血祭阵’,以活人生魂滋养。首批祭品:流民三十人,于三月初九夜献祭。效果显著,矿脉品质提升三成。”

“后续计划:每隔三月献祭一次,每次三十至五十人。目标:一年内将矿脉培育至‘大型’规模,可出产二级以上烬源。”

记录到此为止,没有落款,但李明夷认出了字迹——和曹勇那面铜镜背面的刻字一样。

这是巡烬司的秘密记录!

而那块黑色晶体碎片,李明夷拿在手里,立刻感受到其中浓郁的道烬气息——这是从矿脉上采下来的样品,至少是二级烬源的品质。

“他们不只是在培育单个烬源……”李明夷脸色难看,“他们是在培育一整条烬源矿脉!用活人献祭!”

这手笔,这残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巡烬司到底想什么?要这么多道烬源做什么?

他想起纪晋说过的话:道烬源可用来修炼邪功,可用来炼制歹毒法宝,也可用来……布置某些禁忌大阵。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李明夷将册子和晶体碎片收进怀中。这是证据,也许以后用得着。

正准备离开,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立刻闪身躲到槐树后。

从树后望去,镇子入口方向,尘土飞扬。十余名白袍骑士纵马入镇,为首的竟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冷艳,一身白袍纤尘不染,前绣着银色的“巡”字。

她的修为……李明夷瞳孔一缩,看不透!

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

“搜!”女子勒马,声音清冷,“以铁匠铺为中心,方圆三里,所有房屋、店铺、地窖,全部搜查。发现可疑人物,立刻拿下!”

“是!”十余骑散开。

巡烬司的人来了,而且来的是高手。

李明夷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有玉佩隐藏,只要不主动暴露,应该不会被发现。

但很快,他心头一沉。

因为那女子的目光,扫向了老槐树方向。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策马缓缓走来。

李明夷握紧了怀中的归墟灯。

实在不行,只能硬闯了。以他现在的实力,加上归墟灯,拼死一搏,或许能逃掉,但肯定要暴露。而且一旦暴露,周大山必受牵连。

就在女子距离槐树还有三十步时,一个声音响起:

“这位大人,不知来青石镇有何贵?”

是周大山。

老汉不知何时出现在街口,拎着个打铁的锤子,脸上堆着笑,但眼神警惕。

女子勒马,看向周大山:“你是何人?”

“小人是镇上的铁匠,姓周。”周大山拱手,“大人可是巡烬司的仙师?可是为近的邪祟事件而来?那可太好了,镇上百姓都盼着仙师来除害呢!”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们是来办案的,那就好好办案,别搞其他事。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周大山?”

“正是小人。”

“昨夜丑时到寅时,你在何处?”

“在家睡觉啊。”周大山一脸茫然,“大人,出什么事了?”

“我巡烬司三名同僚,昨夜在镇外遇害。”女子盯着他,“有人看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往你铁匠铺方向来的。”

周大山“大惊失色”:“什么?!三位仙师遇害了?!这……这怎么可能!昨夜我一直在家,没听到任何动静啊!”

“是吗?”女子冷笑,“那为何你的铁匠铺里,有血腥味?”

李明夷心头一紧。

他筑基时流了血,虽然擦了,但可能还有残留。这女子好敏锐的嗅觉!

周大山却面不改色:“大人说笑了,小人打铁的,哪天不见血?猪的屠户来打刀,鸡的来修剪,难免沾点血污。要不您进屋看看?就是乱了些,您别嫌弃。”

他侧身让开,做邀请状。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不必了。”她调转马头,“既然周师傅不知情,那就不打扰了。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想起什么,或见到什么可疑人物,立刻来报。知情不报,以同谋论处。”

“是是是,小人明白。”周大山连连点头。

女子不再看他,策马离去。其余巡卒也陆续收队,跟着她出了镇子。

但李明夷注意到,那女子在镇口停下,对两个手下低声吩咐了什么。那两个手下点头,没有跟大部队走,而是找了个茶棚坐下,眼睛不时瞟向铁匠铺方向。

他们在监视。

周大山也注意到了,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拎着锤子回了铺子,关上门。

李明夷在槐树后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那两人没有其他动作,才悄悄离开。

他没有回铁匠铺,而是绕到镇子西头,从一条小路出镇。

走出三里地,回头望去,青石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叔,保重。”

他转身,踏上西行之路。

怀里,那本册子沉甸甸的。

青云坊市,多宝楼,烬源矿脉,巡烬司的阴谋……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有了方向。

晨光中,少年提灯,渐行渐远。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青石镇外十里处的一个山头上,那个冷艳的白袍女子,正负手而立,远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大人,不追吗?”一个手下低声问。

“不急。”女子淡淡道,“曹勇三人虽只是筑基,但能无声无息掉他们,这少年不简单。而且他手里那盏灯……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归墟灯。”

“归墟灯?!那不是传说中……”

“嗯,烬墟李家的至宝。”女子眼中闪过异彩,“看来司主的猜测是对的,李家还有传人活着,而且带着灯出现了。”

她转身,看向手下:“传令下去,秘密跟踪,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要去哪,见什么人。另外……”

她顿了顿:“查查那个周大山的底细。一个普通铁匠,能在巡烬司面前面不改色,不简单。”

“是!”

手下领命而去。

女子独自站在山头,山风吹动她的白袍,猎猎作响。

“归墟灯现世,烬墟之体重现……”她喃喃自语,“这世道,要乱了。”

“也好,乱世出英豪。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轻轻一笑,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山头上,只余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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