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宝楼坐落在坊市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五层高的朱红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但此刻站在楼前，李明夷却能感觉到，这栋楼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暮气。
门口的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见有人来，才勉强打起精神：“两位客人，想买点什么？”
“随便逛逛。”李明夷说。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服，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但还是侧身让开：“里面请，鉴宝室在右手边。”
走进多宝楼，一楼大厅十分宽敞，摆放着数十个柜台，每个柜台后都站着一名伙计。但此刻明明是早市，客人却寥寥无几，只有三五个在闲逛，而且看的多买的少。
气氛很压抑。
李明夷按伙计所指，走进右手边的鉴宝室。室内很简洁，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个山羊胡老者，正在翻看账本。
“客人要鉴宝？”老者头也不抬。
“嗯，卖东西。”李明夷坐到他对面，从怀中取出那块血烬石碎片，放在桌上。
老者抬眼，看到血烬石，眼神一凝，放下账本，拿起一旁的放大镜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放下放大镜，看向李明夷：“血烬石碎片，品相不错，道烬浓度很高，应该是从三级矿脉开采的。客人想卖多少？”
“你开价。”
“血烬石虽是稀有材料，但受众有限，多是修炼血道或火道功法的修士才用。这块碎片，本店最多出八十下品灵石。”
李明夷心里盘算。八十灵石不算多，但足够买些基础物资了。不过他知道，这价格肯定有压价空间。
“一百。不二价。”
老者摇头：“客人，这价格太高了。血烬石有价无市，本店收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八十，已经是最高价了。”
“那我去别家问问。”李明夷伸手要去拿血烬石。
“等等。”老者按住石头，叹了口气，“九十，不能再高了。这是看在客人第一次来本店的份上，给的优惠价。”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点头：“成交。”
老者这才松手，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袋，点了九十块下品灵石，推给李明夷。又将血烬石小心收进一个玉盒，盖上封印符箓。
交易完成，李明夷起身要走。老者忽然开口：
“客人，看你是生面孔，第一次来坊市？”
“嗯。”
“那老头子我多嘴提醒一句。”老者压低声音，“最近坊市不太平，特别是晚上，没事别出门。还有，血烬石这种东西，来历……最好净点，否则容易惹祸上身。”
“什么意思？”
“万烬宗最近在大量收购血烬石，出价很高。坊市里几家商行，都接到了他们的订单。但万烬宗的人行事霸道，强买强卖，已经闹出好几起冲突了。”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这块血烬石，如果是从他们手里弄来的，最好赶紧离开坊市，走得越远越好。”
李明夷心中一动：“万烬宗在坊市有据点？”
“有，在城南的‘万宝阁’，那是他们的产业。不过明面上，万宝阁的掌柜姓王，是个正经商人。暗地里……”老者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多谢提醒。”李明夷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鉴宝室，柳红绡迎上来：“怎么样？”
“卖了九十灵石。”李明夷将灵石袋递给她，“你拿着，去买点你需要的东西。我去楼上看看。”
“楼上？”
“多宝楼共五层，越往上，东西越贵重。我想去看看，有没有能治周掌柜的丹药或灵材。”
柳红绡接过灵石袋，犹豫道：“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太大，分头行动。”李明夷说，“你买完东西，就在楼下等我。记住，别惹事，也别跟陌生人搭话。”
“嗯，你小心。”
两人分头。柳红绡去一楼的丹药区，李明夷则走向楼梯。
楼梯口守着两个护卫，都是筑基初期修为，见李明夷要上楼，伸手拦住：“客人，请出示贵宾令牌。”
“没有令牌不能上？”
“二层以上，只对贵宾开放。”护卫面无表情，“客人若是想成为贵宾，需在本店累计消费满一千下品灵石，或一次性消费满五百下品灵石。”
李明夷皱眉。他刚卖了九十灵石，离五百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楼上传来：
“让他上来。”
李明夷抬头，看到周芸站在二楼楼梯口，正看着他。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脸上施了淡妆，虽然眼圈还有些红，但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护卫见状，连忙让开。
李明夷走上二楼。二楼比一楼精致得多，陈列的多是法器、符箓，价格也高得多，最便宜的一件也要上百灵石。
周芸引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低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露面吗？”
“来看看有没有能治周掌柜的丹药。”李明夷说，“顺便，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刘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芸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刘三？”
“有人告诉我，他是账房先生，也是周掌柜的亲戚，那晚库房是他当值。”李明夷盯着她，“他失踪了，你知道吗？”
“知道。”周芸苦笑，“那晚之后，刘三就不见了。我派人找过，没找到。有人说他卷款潜逃，可库房的账目我查了，没有亏空。所以……”
“所以可能是被人灭口了。”李明夷接话。
周芸沉默片刻，点头：“我怀疑，刘三不是主谋，他只是被人收买的内应。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有怀疑对象吗？”
“有，但……”周芸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她引着李明夷上到三楼。三楼是贵宾室，一个个独立的房间，隔音效果极好。周芸推开其中一间，两人进去，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有桌椅茶具，墙上还挂着字画。
“坐。”周芸给李明夷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这才开口，“我怀疑的，是万宝阁的王掌柜，王富贵。”
“万宝阁？”
“嗯，万烬宗在坊市的产业，表面是正经商行，暗地里什么都做。”周芸眼中闪过恨意，“这些年，万宝阁一直想吞并多宝楼，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但我爹手段高明，他们一直没得手。直到三天前……”
她顿了顿：“三天前，万宝阁突然来下大单，说要收购一批稀有材料，其中就有养魂木。我爹本来不想卖，但那单子金额很大，能解多宝楼燃眉之急，就同意了。可就在交货那天，我爹在城外遇袭，库房被盗，养魂木丢了。”
“你的意思是，万宝阁假意下单，实则设局，引周掌柜出城，然后下手？”
“对。”周芸点头，“而且我怀疑，刘三就是被他们收买的。那晚库房的守卫原本是李师傅，但刘三主动提出要替他值夜，李师傅也没多想，就同意了。结果就出事了。”
李明夷沉吟：“有证据吗？”
“没有。”周芸摇头，“万宝阁做事很净，一点把柄都没留。而且他们在坊市经营多年，人脉很广，巡烬司里也有他们的人。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他们。”
“巡烬司也掺和进来了？”
“巡烬司的丁字队队长白玥，跟王富贵走得很近。”周芸冷笑，“有人看见，白玥经常去万宝阁喝茶，一坐就是半天。这次我爹遇袭，我报官，巡烬司推三阻四，到现在都没个说法。要说他们没勾结，鬼才信。”
李明夷想起了那个在矿洞外追他的冷艳女子。原来她叫白玥，是丁字队队长。
“那多宝楼现在，除了万宝阁，还有别的麻烦吗？”
“有。”周芸苦笑，“楼里的几个管事，见我爹重伤，我年轻，都起了别的心思。尤其是大管事钱坤，这几天上蹿下跳，到处联络其他商行，想联手我交出经营权。还有供货商，听说多宝楼出事，都来催款，说再不给钱就断货。我现在是内忧外患，举步维艰。”
李明夷沉默。情况比他想象的还糟。多宝楼现在就是个烂摊子，随时可能垮。
“姐，”他忽然说，“你想保住多宝楼吗？”
“当然想！”周芸脱口而出，但随即颓然，“可我怎么保？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爹都……”
“如果我能帮你呢？”
周芸一愣，看着他：“你？你怎么帮？”
“具体怎么帮，我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李明夷看着她，“多宝楼不能倒。这是母亲留给你的产业，也是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地方。倒了我无所谓，但你不能无家可归。”
周芸眼圈又红了：“明夷……”
“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李明夷递给她一块手帕，“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你问。”
“第一，多宝楼现在的流动资金，还有多少？”
“不到两千下品灵石。大部分都被供货商和债主盯着，能动用的，最多五百。”
“第二，楼里有多少人是真正忠于周掌柜的？”
“老掌柜李伯，护卫队长赵铁，还有几个老伙计，大概七八人。其他人……墙头草，谁强跟谁。”
“第三，万宝阁的弱点是什么？”
“弱点？”周芸想了想，“万宝阁的生意，一半是正经买卖，一半是见不得光的。他们最大的财源，是地下黑市，那里什么都卖，包括道烬相关的违禁品。如果能抓到他们走私违禁品的证据，就能向坊市管理处举报，让他们关门。”
“地下黑市在哪？”
“坊市西区的‘鬼市’，亥时后开市，天亮前收市。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用。但要进去，需要引荐人，或者有信物。”
“信物？”
“嗯，鬼市有自己的规矩，没有信物进不去。”周芸说，“万宝阁的信物，是一枚黑色铁牌，上面刻着骷髅头。持有铁牌者，可带三人进入。”
李明夷记下。这倒是个突破口。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周芸，“如果……我是说如果，为了保住多宝楼，需要做一些出格的事，你愿意做吗？”
周芸脸色一白：“出格的事？比如……”
“比如，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李明夷平静地说，“他们抢我们的养魂木，我们就抢他们的货。他们打伤周掌柜，我们就打断他们的腿。他们想吞并多宝楼，我们就让他们倾家荡产。”
周芸浑身一颤，盯着李明夷看了很久，才涩声问：“你……你经历过什么？”
“经历得不多，但足够明白一个道理。”李明夷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冷清的街道，“这世道，好人活不长，恶人死得早。想活下去，就得比恶人更恶，比狠人更狠。”
他转身，看着周芸：“姐，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多宝楼，我保定了。谁挡路，我就谁。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站在哪边。”
周芸深吸口气，也站起身，与他对视。
“我是你姐姐，你说我站在哪边？”
李明夷笑了。这是他进入坊市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就好。现在，我们第一步，是筹集资金。五百灵石太少了，不够用。”
“可我们去哪弄钱？供货商在催款，债主在债，我现在连进货的钱都没有了。”
李明夷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字。
“你这是……”
“开单子。”李明夷头也不抬，“我需要一些材料，炼制点东西，拿去卖。应该能凑点钱。”
“你会炼器？”
“不会，但我会炼别的。”李明夷写完，将纸递给周芸，“这些东西，多宝楼有吗？”
周芸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赤铜、寒铁、百年桃木、朱砂、黑狗血……这都是炼制低阶符箓和法器的材料，不值钱啊。你想炼什么？”
“炼符。”李明夷说，“但不是普通符箓，是‘烬火符’。”
“烬火符？”
“嗯，用我的烬火绘制，威力比普通火符大三倍，而且附带道烬侵蚀效果，筑基修士沾上非死即伤。”李明夷说，“这种东西，应该不愁卖。”
周芸眼睛一亮：“你能炼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天能炼十张。一张卖五十灵石，应该有人买。”
“五十？太便宜了！筑基期的攻击符箓，市面上最少八十起步，特殊效果的能卖到一百五！”周芸激动道，“如果你真能炼出那种符，我保证，三天内就能凑够五千灵石！”
“那就这么定了。”李明夷说，“材料你准备，我负责炼制。但记住，这件事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炼的。对外就说，是多宝楼新请的符师。”
“我明白。”周芸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准备材料。对了，你需要炼丹房吗？楼里有专门的静室，有地火，还有防护阵法，很安全。”
“不用，我回客栈炼。”李明夷说，“那里人少，更隐蔽。你准备好材料，晚上送到客栈，就说是送货的。”
“好！”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李明夷才下楼。
柳红绡已在一楼等他，买了些疗伤丹药和基础符纸，花了三十灵石。见李明夷下来，迎上去：“怎么样？”
“谈妥了，先回去。”李明夷低声说。
两人离开多宝楼。走出大门时，李明夷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来自街对面的茶楼，来自斜对面的杂货铺，还来自……多宝楼隔壁的当铺二楼。
都被盯上了。
他不动声色，带着柳红绡往回走。
但没走多远，前方街口，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一身锦袍，腰佩玉带，满脸笑容，但眼神精明。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都是筑基中期修为。
“这位小兄弟，请留步。”中年人拱手笑道。
李明夷停下脚步：“有事？”
“鄙人王富贵，万宝阁掌柜。”中年人笑呵呵地说，“方才见小兄弟从多宝楼出来，想是去做买卖的。不知小兄弟卖了什么好东西，能让周大小姐亲自接待？”
果然是王富贵。
李明夷神色不变：“卖点不值钱的小玩意，掌柜的见笑了。”
“小兄弟谦虚了。”王富贵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瞒小兄弟，万宝阁最近在收一些特殊材料，价格绝对公道。小兄弟若有好东西，不妨拿来万宝阁，王某保证，价格比多宝楼高三成。”
“哦？掌柜的在收什么？”
“什么都收，但尤其对道烬相关的材料感兴趣。”王富贵盯着李明夷的眼睛，“比如血烬石、养魂木、烬晶……小兄弟若有，王某愿意出市价的两倍收购。”
李明夷心中冷笑。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抱歉，我没有那些东西。”
“是吗？”王富贵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可我听说，小兄弟今早刚卖了一块血烬石给多宝楼，得了九十灵石。怎么，是嫌万宝阁出价不够高？”
消息真灵通。
李明夷看着王富贵，忽然笑了：“掌柜的消息真灵通。不错，我是卖了块血烬石。但那是我捡的，只有一块，已经卖了。掌柜的若是想要，可以去找多宝楼买，他们刚收的，应该还没入库。”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小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他声音转冷，“血烬石这种东西，不是你该碰的。老老实实交出东西，说出来源，王某可以当没见过你。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这青云坊市，你怕是走不出去了。”王富贵一挥手，四个护卫上前，将李明夷和柳红绡围在中间。
街上行人见势不对，纷纷避开，远远围观。
李明夷扫了一眼四个护卫，又看了看王富贵，忽然问：“掌柜的，你认识刘三吗？”
王富贵脸色微变：“什么刘三，我不认识。”
“是吗？可我听说，刘三是多宝楼的账房先生，三天前失踪了。坊间传言，是被人灭口了。”李明夷盯着他，“掌柜的，你说，刘三是被谁灭口的呢？”
“你胡说什么！”王富贵厉喝，“给我拿下！”
四个护卫同时出手，四只手抓向李明夷。
但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住手。”
人群分开，一身白袍的白玥，缓步走来。她身后跟着两名巡烬司修士，都是筑基后期。
“王掌柜，坊市之内，禁止私斗，你忘了规矩吗？”白玥冷冷道。
王富贵脸色一变，挤出笑容：“白队长误会了，我只是跟这位小兄弟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聊天需要带四个护卫？”白玥扫了李明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都散了，别堵着路。”
“是是是，这就散。”王富贵狠狠瞪了李明夷一眼，带着护卫悻悻离开。
围观人群也散了。
白玥走到李明夷面前，上下打量他：“我们又见面了。”
“白队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白玥压低声音，“多宝楼那摊浑水，你别蹚。周通救不了，多宝楼也保不住。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坊市，走得越远越好。”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可能会死在这里。”白玥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些人，有些势力，不是你一个筑基初期能抗衡的。归墟灯虽强，但不是万能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两名巡烬司修士紧跟其后。
柳红绡这才松口气，低声道：“她……她好像是在帮你？”
“不是帮，是警告。”李明夷看着白玥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不想让我死，但也不想让我留在坊市。为什么？”
“可能……她知道些什么？”
“也许。”李明夷转身，“走吧，先回客栈。晚上，我们去鬼市。”
“鬼市？你不是说晚上不出门吗？”
“计划有变。”李明夷说，“王富贵已经盯上我们了，客栈也不安全。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鬼市……或许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老头见他们回来，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
但李明夷注意到，老头的算盘，拨得比平时快了些。
上了楼，关上门，李明夷立刻开始布置。
他从包袱里取出几块下品灵石，在房间四角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又取出几张符纸，用朱砂画了几道符文，贴在门窗上。
“这是……”柳红绡不解。
“警戒符，有人靠近或窥探，会立刻燃烧示警。”李明夷说，“晚上我们不在，得防着有人来搜查。”
布置妥当，两人盘膝打坐，调息恢复。
黄昏时分，周芸派人送来了李明夷要的材料，用一个大木箱装着，由两个伙计抬进房间。伙计放下箱子就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打开箱子，里面是赤铜、寒铁、百年桃木、朱砂、黑狗血，还有一叠特制的符纸——那是用妖兽皮炼制的，能承载更强的灵力。
“东西齐了。”李明夷检查了一遍，开始动手。
他没有用符笔，而是直接伸出食指，以烬火为墨，在符纸上绘制符文。
这是《烬墟归元经》中记载的“烬符”绘制法，需以自身烬火为引，将道烬之力封印在符中。一旦激发，符箓会爆发出蕴含道烬侵蚀的烬火，威力惊人，但炼制过程对心神消耗极大。
李明夷全神贯注，指尖青金色火焰流淌，在符纸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每一笔落下，符纸都会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
柳红绡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一个时辰后，李明夷停下，脸色有些苍白。他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十张符箓。
符纸呈暗红色，表面有青金色纹路流转，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成了。”李明夷抹了把额头的汗，“十张‘烬火符’，应该够了。”
他将符箓收好，又调息片刻，等天色完全黑透，才起身。
“走，去鬼市。”
两人换了身深色衣服，戴好斗笠，悄悄溜出客栈。
街上已空无一人，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李明夷按照周芸给的地图，往西区走。
鬼市的入口，在西区最偏僻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尽头有口枯井，井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抱着个破碗打盹。
李明夷走到井边，老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信物。”
李明夷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铁牌——那是从血烬真人身上搜到的，刻着骷髅头。
老乞丐看了一眼，挥挥手：“下去吧，别惹事。”
李明夷收起铁牌，率先跳进枯井。柳红绡紧跟其后。
井很深，下坠了约莫三息，脚才踩到实地。眼前是一条昏暗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灯，灯焰幽绿，勉强照亮前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百丈方圆。空间里摆满了地摊，摊主大多蒙着脸，只露出眼睛。摊位上什么都有：法器、丹药、符箓、灵材，甚至还有……人。
笼子里关着衣衫褴褛的少男少女，眼神麻木，像货物一样被标价出售。还有一些摊位在卖“道烬傀儡”——那是被道烬侵蚀、失去神智的修士，被炼制成战斗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道烬气息。
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跟紧我。”李明夷低声说，率先走进鬼市。
两人在鬼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情报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老者，坐在一张破桌子后，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纸。
“打听什么？”独眼老者头也不抬。
“两件事。”李明夷放下一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百下品灵石，“第一，万宝阁最近在做什么买卖。第二，养魂木的下落。”
独眼老者抬眼，看了李明夷一眼，又看了看灵石，这才开口：
“万宝阁最近在大量收购道烬相关材料，特别是血烬石和养魂木。他们和万烬宗，要布置一个什么大阵，具体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明天晚上有一批货要运出坊市，走西边的小路，送往万烬宗的一个据点。”
“什么货？”
“十箱血烬石，还有一截养魂木——就是多宝楼丢的那截。”
李明夷眼神一凝：“消息可靠？”
“我独眼老李的情报，童叟无欺。”老者说，“不过提醒你一句，那批货有金丹修士押运，是万宝阁请来的供奉，叫‘黑煞上人’，金丹中期修为，擅长血道法术，不好惹。”
“知道了。第二件事呢？”
“养魂木的下落……”老者顿了顿，“那截养魂木，现在在万宝阁的库房里，明天会随货一起运走。但我知道，万宝阁的库房，有个后门。守后门的是个瘸腿老头，好酒，每晚子时都要喝一壶‘醉仙酿’。喝醉了，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明夷：“醉仙酿，只有‘杏花楼’有卖，而且每天只卖十壶，要提前预订。”
李明夷懂了。
“多谢。”他又放下一块中品灵石，“这是封口费。今晚，你没见过我。”
“我懂。”老者收起灵石，低头继续看他的纸，仿佛从没见过李明夷。
李明夷带着柳红绡离开鬼市。
走出枯井时，已是子时末。
“我们现在怎么办？”柳红绡问。
“先回客栈，准备一下。”李明夷说，“明天，我们去‘借’点东西。”
“借什么？”
“养魂木，还有……那批血烬石。”
柳红绡瞪大眼睛：“你疯了吗？那是万宝阁的货，有金丹修士押运！我们两个筑基初期，去劫金丹中期的货，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们要硬抢了？”李明夷笑了笑，“我们可以智取。”
“怎么智取？”
“先搞到醉仙酿，灌醉看后门的老头，溜进库房，偷走养魂木。至于那批血烬石……”李明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给巡烬司送份大礼。”
“什么意思？”
“明天晚上，你去找白玥，告诉她，万宝阁在走私违禁品，地点就在西边小路。巡烬司出动，和万宝阁的人打起来，我们趁乱……”李明夷做了个手势。
柳红绡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借刀人？”
“是借力打力。”李明夷说，“白玥不是想抓万宝阁的把柄吗？我给她送一个。至于能不能抓到，就看她的本事了。”
两人回到客栈，已是丑时。
掌柜老头居然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见两人回来，他抬眼看了下，慢悠悠地说：“鬼市那地方，少去为好。去了，容易惹上不该惹的人。”
“多谢掌柜提醒。”李明夷说，“不过有些事，该惹还得惹。”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李明夷和柳红绡上了楼，检查警戒符，没有异样，这才放心。
“明天我去杏花楼买醉仙酿，你去盯梢，看看万宝库库房的后门在哪，瘸腿老头长什么样。”李明夷说，“记住，只盯梢，别动手。晚上行动前，我会把计划详细告诉你。”
“嗯。”柳红绡点头，但眼中仍有忧色，“明夷，这计划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明夷打断她，“周掌柜等不起，多宝楼也等不起。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成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母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我。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李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夜色中，归墟灯静静躺在桌上，灯焰微跳，青金色光芒闪烁，仿佛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