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怀远的园子在顾家旧宅的后院。
这里不是顾凛现在住的那栋现代风格的别墅,而是更往里走的一处庭院——青砖墙、白粉门,院子不大,但种了整整一排杜鹃,这个时节刚好开到最盛。
林晚晴踩进园子的时候,脚下是细碎的鹅卵石小路,粉红、大红、白色的花挤在枝头,空气里有淡淡的甜腥气。
顾怀远坐在园子中间的石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书,抬起头,看见他们两个进来,把书放在旁边,示意他们坐。
"今天的会开完了?"
"嗯。"顾凛坐到他父亲对面。
"闹了吗?"
"没闹。"
顾怀远的眼神从儿子脸上移到林晚晴脸上,后者正低头看一株开得格外旺的白色杜鹃,视线认真,像是在研究它。
"晚晴,你觉得怎么样?"
林晚晴抬头,知道他问的不是杜鹃。"还好。数字的问题,不难解。"
"人的问题呢?"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在石椅旁边坐下,想了一想才说:"还在摸底。"
顾怀远笑了笑,转向顾凛:"你教了她?"
"没有。"顾凛答,语气很淡,"她自己看的。"
老爷子点了点头,不再问,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杜鹃,像一棵沉默的老树。
豆腐不知何时也跟进了园子,正用脑袋拱老爷子的鞋面,哼哼唧唧地要抱。顾怀远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橘猫立刻乖乖趴定,呼噜声慢慢响起来。
"凛儿。"顾怀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顾凛身形没动,但林晚晴感觉到他旁边的空气轻微凝固了一下。
她识趣地站起来,低声说:"我去看看那边的花。"
走开几步,蹲下来看一株红杜鹃,真的在认真看,但耳朵竖着。
她听见顾怀远说:"我那批老文件,放在旧宅书房里,有几本账本……你有时间整理一下。"
顾凛的声音很平:"哪几本?"
"你知道的那几本。"顾怀远顿了顿,"趁我还清楚,你来看一遍,有问题直接问我。"
沉默了两秒。
"好。"
这个"好"字落下去,林晚晴听出了它的重量——那不只是整理账本,是父子之间某种正式的交接,某种说不出口的告别准备。
她站起来,在另一侧继续看花,没有走回去。
有些事,需要时间消化。
三个人在园子里坐到下午三点半,说话不多,但气氛奇怪地安静而舒适。
豆腐从老爷子腿上下来,绕着林晚晴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把头靠在她的鞋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林晚晴低下头。
"它认你了。"顾怀远说。
"好事吗?"
"当然。"顾怀远声音有几分认真,"它不是随便认人的,连凛儿也是花了半年才让它靠近。"
林晚晴弯腰,伸手摸了摸豆腐的脑袋,橘猫没逃,蹭了她手心一下。
"豆腐,"她轻声叫了一声,"你很挑剔啊。"
"喵。"
像是回答,也像是承认。
旁边,顾凛的目光在她低头的瞬间落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没有说话。
只有老爷子的目光看见了这一切——他慢慢把古书翻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某个久候的预判终于得到了印证。
回去的路上,林晚晴坐在副驾驶,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掠。
"老爷子今天说的账本——"她忽然开口。
"你听到了。"不是问句。
"没怎么听,"她说,"但我想……如果有需要我做的,你说一声。"
顾凛看着前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夕阳的光里轮廓分明。
沉默了大约十秒,他说:
"财报的部分,你帮我看一遍。"
"好。"
又是一段安静。车速不快,像两个人都不急着到达。
林晚晴把头靠向车窗,看着夕阳把天边压成一层橙红。
"顾凛。"
"嗯。"
"你父亲……他还有多久?"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什么。
顾凛手握方向盘的力度变了一下,指节骨节轻微泛白,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最多一年。"
"嗯。"林晚晴没有接"会没事的",没有接"不要担心",只是轻声说,"那这一年,要好好过。"
顾凛没有应答,把视线移向前方。
但林晚晴注意到,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那个轻微松动的动作,像是某一直绷着的弦,细细地、悄悄地,松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夕阳正好。
林晚晴把视线移回窗外,没有再说话。
有些安慰,不用说出口,只要待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