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绍誉接触律所的消息,在第二天就有了后续。
那个律所叫鸿祯,在城里算二线,不出名,但专做公司诉讼,尤其擅长股东权益。顾凛的人拿到了一份会议记录的副本,是绍誉托人带进去的,内容是要求启动对顾氏第三季度财务数据的独立审计程序,理由是"重大关联交易未经独立董事审核"。
顾凛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三分钟,才说:"他找到口子了。"
江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顾凛手指扣了两下桌面,"第三季度那笔关联交易,是哪一笔?"
"是顾氏向旗下子公司盈晨科技的溢价收购,当时溢价率大概是18%。独立董事委员会走了程序,但有一个委员签字时人在境外,用的是电子签。"
顾凛轻轻"嗯"了一声。"电子签的合规性,是他的突破口。"
"是。"
顾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叫法务来,今天下午,把这个程序的完整合规链梳理一遍,不能留任何模糊地带。"
"好。"
"还有。"他把文件放下,"通知顾怀瑾,把方远志那边的节奏加快,绍誉的动作已经开始,我们不能给他留窗口。"
江砚记下来,退出去。
顾凛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神情很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像一弦在调音——不是慌张,是蓄势。
林晚晴在那天上午去了一趟老爷子的院子。
她把整理好的第一册家史稿带过去,誊抄在专用的稿纸上,字迹工整,每一页的页眉都注明了年份和对应的笔记本页码,方便对照。
老爷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把稿子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在某一段文字上停留比较久,像是在回忆什么。
豆腐从老爷子脚边踱到晚晴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鞋,然后趴下来。
晚晴弯下腰,轻轻抚了抚它耳朵后面,豆腐闭上眼睛,发出一点细微的呼噜声。
"豆腐喜欢你。"老爷子翻完最后一页,把稿子合上,"它这只猫,心眼小,不认的人靠近它,它扑上去能挠个花。"
晚晴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就对我很温和。"
"是,"老爷子把稿子放好,把老花镜摘下来,"所以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姑娘不错。"
晚晴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一时间没有接话,只是弯着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这稿子整理得好,"老爷子把手搭在扶手上,侧头看她,"比我预想的好。你文字功底不错,出版社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是老爷子写得好,我只是照着誊。"
"别谦虚,"老爷子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问你个事。"
晚晴坐直了一些,"您说。"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凛儿……他待你怎么样?"
晚晴没想到这个问题,但也没有慌,想了想,平静地说,"他待我很好,事情上都照顾到了,我没有委屈。"
"我是说,"老爷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有没有让你觉得……不是人。"
那最后三个字说出来,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晚晴轻轻摇了下头,"没有。他是那种不轻易开口、但心里有数的人。"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好。"
"……老爷子,"晚晴想了想,还是开口了,"他是很好的人。"
老爷子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也像是自言自语。
下午三点,法务会议在二十八楼的小会议室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顾凛坐在主位上,把每一个程序环节逐条核实,发现电子签那里确实有一个细节——境外签发时用的是公司邮箱,但合规要求注明应使用经认证的第三方签名平台,邮箱签字在法律效力上存在模糊地带。
"这个地方必须补救。"他对法务总监说,语气平稳,"两天内出一个书面说明,请当时签字的独立委员重新签署一份书面确认函,走公证程序。"
法务总监记下来,点头,"好,我们加急处理。"
"还有,"顾凛往后靠了一下,"梳理一下我们手里绍誉的程序瑕疵,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备用。"
"明白。"
会议散了,顾凛在走廊里接到顾怀瑾的电话。
"方远志那边有信儿了。"顾怀瑾的声音很轻松,"他说他要再想想。"
"要再想想,就是已经动心了。"
"所以我约他后天喝茶,你去不去?"
顾凛想了一秒,"不去,你自己处理。他需要的不是我,他需要的是个台阶。你给他台阶就够了。"
"行,我明白。"顾怀瑾停顿了一下,"对了,今天我去见了个朋友,听到个八卦——"
"说。"
"沈予璇最近在接触几个人,好像在推一个文化品牌的。"
顾凛没有说话。
"我就随口说一句,"顾怀瑾补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
挂断电话,顾凛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把手头一份新的方案打开,继续看。
窗外的天光开始斜下来,照在地板上是一片淡金色的光,暖,但短促,一会儿就会散。
晚晴那天下午把家史第二册开了头,誊录了大约三十页,手腕有些酸,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眼,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那页笔记上,是老爷子记录的某年的一件事——顾凛大学毕业那年,回来接手公司,第一个季度亏了四百万,老爷子把那段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有一种父亲看儿子时特有的眼神,既担忧,又等待。
写在那段末尾的是一行字,老爷子的字,写得比其他地方都重一些:
"他扛住了。"
那三个字,晚晴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顾凛那年是什么感受,但那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她读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替儿子松了口气。
她把那一页誊到稿纸上,写到"他扛住了"那四个字的时候,手腕放得格外平稳,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在替老爷子,好好地把这件事留下来。
门外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走开了。
晚晴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那天夜里,顾凛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很晚。
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把他的侧脸照出一个轮廓来。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是今天在桌上看见的,是晚晴用的那支,她下楼吃饭前忘在了桌上。
他把那支笔握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不是把玩,只是拿着。
他想了很多事,最后都回到了同一个点——
林绍誉的那一步是他预料之内的,但时间比他预计的早。这说明,有人在给他通风。
内部有裂痕。
他需要找到那条裂痕,在它变成豁口之前,把它补上。
他把钢笔放回桌面,起身,准备去休息。
门缝里,那一线灯光——
又在亮着。
他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迈开步子,走到她的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晚晴。"
"……在,"门内的声音有一点迷糊,然后清醒了,"怎么了?"
"笔忘了。"
沉默了一秒,门开了,她站在门后,头发散着,眼里带一点没睡醒的迷蒙,手里拿着一本书,把钢笔拿出来递给他。
"拿去吧,"她说,"我用完了。"
他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睡了吗?"
"刚在看书,还没睡。"她靠着门框,"你呢?"
"准备了。"
两个人在门口对站了一秒,没有再说什么,但都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最后是她先开口,"那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家史的事,你辛苦了。"
"不辛苦,"她说,声音轻,"我喜欢做这种事。"
他"嗯"了一声,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手抵着门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呼出一口气。
那句"辛苦了",三个字,是他今天第二次主动开口对她说的话。
她把它放在心里,转身回去,继续看书。
只是那本书翻开之后,她盯着页面,半页都没有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