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顾家的家宴,从来不是一顿轻松的饭。
林晚晴在下楼之前换了一身衣服,是顾凛让顾家的管家刘嬷嬷备的,浅灰蓝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各有一圈细绒,款式安静,不出挑,但上身之后自然有一种温婉的气质。
刘嬷嬷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开两步,点了点头:"夫人穿着好看。"
晚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
她心里其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今天来吃饭的是顾怀瑾——顾凛的二叔,在海外十几年刚回来的那位。再加上顾老爷子,加上顾凛,这一桌人的分量,不是一般的重。
她不是没见过场面,出版社那几年,作者发布会、行业年会,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但那都是工作语境,有职位撑着,退可以退。
这里不一样,她是顾凛的妻子,这个身份要她站在这张桌子前,没有任何可以退的余地。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下楼。
顾怀瑾已经到了,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盒碧螺春,和顾老爷子说话,声音不高,有说有笑的。
顾老爷子比上一次见到时气色好了一点,穿着深蓝色的唐装,坐在轮椅上,背挺着,手里握着一个核桃,慢慢地转。
豆腐趴在老爷子脚边,一动不动,像一个橘色的靠枕。
顾凛站在窗边,西装换成了深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神情比平时稍微松动了一丝。他看见晚晴下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只是向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她过来。
晚晴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低声说:"我来晚了吗?"
"没有。"他说,"还有五分钟开饭。"
顾怀瑾这时候转过头,看见晚晴,站起来,笑了,"嫂嫂,你好,我是怀瑾。"
"二叔好,"晚晴微笑着说,"听说你从国外回来,一路辛苦了。"
顾怀瑾打量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轻慢的意思,眼神里是真的好奇,"我一直听说凛哥娶了个厉害的,今天见着了,果然气质不一样。"
晚晴摇了摇头,"哪里,我普通得很,是二叔抬爱了。"
顾怀瑾又笑,扭头对顾凛说:"嫂嫂比你会说话多了。"
顾凛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爷子把手里的核桃放下,朝晚晴招了招手,"晚晴,过来,让我看看你今天穿的什么。"
晚晴走过去,在老爷子面前站好,转了个身。
"好,好看。"老爷子眯着眼点头,"这个颜色衬你,刘嬷嬷挑的?"
"是。"
"她眼光还行。"老爷子侧头,冲着厨房那边喊,"开饭了!"
饭桌上,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都是顾家的家常菜,没有什么特别隆重的排场,反而比晚晴预想的轻松一些。
老爷子喝了半碗鸡汤,筷子点了点一道清蒸鲈鱼,说:"怀瑾,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西餐,还吃得惯这些吗?"
顾怀瑾夹了一块鱼肉,"吃得惯,其实在外面最想念的就是这口。苏黎世的湖边有家中餐厅,我去了大概二百回。"
"二百回。"老爷子哼了一声,"那还不如早点回来。"
"是,该回来的。"顾怀瑾说,语气里有一点真诚,把杯子举起来,"父亲,我敬你。"
老爷子端起茶杯,和他碰了,"好。"
这一声"父亲",晚晴有点意外,她知道顾怀瑾是继室所出,没想到他和老爷子之间并没有想象中的疏离。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多想。
顾怀瑾忽然转向她,"嫂嫂,你在出版社做过?"
"做过几年,现在辞了。"
"辞了之后做什么?"
晚晴顿了一下,"帮家里做一些档案整理,学着管事。"
顾怀瑾点点头,"出版社那行我了解一些,做过一个文化产业的并购案,内容行业水很深。你做到什么段位?"
"编辑助理,不算高,"晚晴如实说,"但我喜欢,做了三年,挺踏实的。"
"喜欢就好。"顾怀瑾把筷子搭在碗边,看着她,"凛哥当时追你,用了什么招数?"
顾凛放下杯子,"吃饭。"
那两个字不重,但明显是叫停的意思。
顾怀瑾哈哈一笑,举手认输,"好好好,我不问了。"
老爷子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他哪会追人,是我替他定的。"
桌子上安静了一秒。
晚晴没想到老爷子会这样直接地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低头夹了口饭。
顾怀瑾看了顾凛一眼,又看了晚晴一眼,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眼神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东西。
顾凛像是没感觉到,神情如常,给晚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多吃点。"
晚晴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侧脸的线条,低低的眉眼,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桌上的菜,像是随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谢谢。"她轻声说。
那一块排骨,顾怀瑾全程看在眼里。
他把茶杯放下,嘴角往上弯了一弯,没有说话。
饭后,老爷子说要休息,刘嬷嬷推着他回了里屋。豆腐跟着走了,脚步一晃一晃的,在地板上踢踢踏踏。
顾怀瑾说去阳台抽烟,顾凛站起来跟出去。
晚晴把桌上的茶杯整理了一下,准备回书房,走到楼梯口,隐约听见阳台那边的说话声,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是顾怀瑾的声音:"……那两个人的事,给我三天。"
然后是顾凛:"不用急,稳一点。"
"稳是稳,但是绍誉那边动了。今天下午我收到消息,他在接触一个律所。"
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了。"
然后声音被风压下去,晚晴没有再听,继续上楼,把身后的动静留在了一楼。
她走进书房,把老爷子那本家史笔记本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了第一页。
烛黄色的台灯照着,那些字迹在灯光下安安静静,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一个人用一生的耐心,把他记得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刻下来。
她翻到第七页,看见一行小字,写在某一段记录的末尾:
"逢大事,须有静气。"
晚晴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它默记在心里,然后拿起笔,开始工作。
顾凛回来的时候,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推开一条缝——她正侧着身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钢笔,在一张白纸上一字一字地抄录老爷子的记录,手腕放得很平,字写得比他预想的好。
她没有察觉他在门口。
顾凛靠着门框看了大约有一分钟,没有出声,然后悄声把门带上,走向走廊那头。
他站在走廊里,在黑暗中想了一件他很少会想的事——
如果没有那纸婚书,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主动走近她。
他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来了之后,他书房的灯光,开始亮得比从前久一些了。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