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条内部裂痕,在第三天找到了。
是一个叫陈默的中层,顾凛财务部的二把手,在顾氏工作了六年,绩效一向不错,但有一笔海外账户里最近三个月多了一些进项,来源不明,金额不大,但规律。
顾凛的人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个进项追溯到一个离岸空壳公司,那个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绕了三层,落回到林绍誉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
顾凛把这份报告看完,把它合上,放进抽屉,上锁。
他没有立刻动陈默。
江砚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轻声问,"要处理吗?"
"先留着。"
"……留着?"
"他知道哪些,我们还不清楚。"顾凛把手放在桌面上,"留着,比动他有用。——从今天开始,所有经他手的文件,提前做一个版本分流,给他看到的,和实际执行的,分开走。"
江砚沉默了一秒,"明白。"
顾凛把笔盖盖上,靠在椅背上,眼神沉静,"告诉我,他下一次接触外部联络的时间节点。"
"好。"
江砚退出去,顾凛坐在原地,把那把抽屉的钥匙捏在手里,感觉到它冰凉的重量。
六年的人。
他以为他知道。
林晚晴那天在图书馆。
她下午独自出了门,顾凛知道,也没有拦,只是叫司机送她过去。她去的是城里一家文献类的图书馆,专门查一些顾氏家史里涉及到的历史资料——老爷子的笔记里有几段记录涉及民国时期顾家的产业史,她想做一些文献核实,让誊录稿更准确。
书架排得很密,光线偏暗,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的气息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她找到了第三本相关的档案资料,正在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在意,继续看。
"晚晴。"
她转过身,愣了一下。
来人是沈予璇。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也在查资料,但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一种刻意的程度。
晚晴反应了一秒,"沈小姐。"
"你来查资料?"沈予璇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上,"这里是文献馆,一般人不太来。"
"顾家老爷子的记录里有些资料要核实。"晚晴没有隐瞒,平静地说,"顺带找点参考。"
沈予璇低头,把自己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动作慢,不像是真的在找书,更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话。
"顾凛他……"她开口,停了一秒,重新措辞,"他最近还好吗?"
晚晴没有立刻回答,把自己手里的书合上,平静地回头看她,"他很好,谢谢关心。"
"你们……在一起,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晚晴说,"我们过得很平静,没什么不适应的。"
沈予璇抬起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晚晴没有办法完全分析清楚的东西——不像嫉妒,也不像敌意,更像是一种难以化解的茫然,和一点被压着的不甘心。
"他是……很难开口说话的人,"沈予璇说,"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三年,他没有主动对我说过一句……"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了,重新换了一个说法,"他对你,"她顿了顿,"是不是也这样?"
晚晴想了一秒,说,"他说话不多,但有说的时候,都算数。"
沈予璇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几秒钟,低下头,把视线移开,"……挺好的。"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真的在说她认为的某件好事,而不是在讽刺或者比较。
图书馆的光线很静,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晚晴把书夹在臂弯里,轻声说,"沈小姐,借过。"
沈予璇往旁边让了一步,晚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走到书架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
沈予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边的一本书抽出来,翻开,没有看进去,重新合上,放回去。
晚晴回到家,顾凛已经在了,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见她进门,把文件放下,"找到了?"
"找到了,"她把包放下,把从图书馆带回来的几份资料复印本取出来,"我核实了三段,有一段记录的年份有点出入,不影响整体,我做了标注,誊录稿那里加一行注释就好。"
"好。"他看了一眼那几份资料,没有细看,"父亲今天问起来,说让你不用赶,慢慢整理。"
"我知道,我也没赶,"晚晴笑了一下,"老爷子这些记录很有意思,我挺喜欢看的。"
顾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重新拿起文件。
晚晴整理着资料,想了想,还是开口,"我今天在图书馆遇到沈予璇了。"
顾凛的动作没有停,"嗯。"
"她问了你一些事,我说你很好。"
"嗯。"
晚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把资料放好,重新坐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是别的意思。"
"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她问什么了?"
"问你好不好,问我们适不适应。"晚晴想了想,"然后说你话少。"
顾凛轻轻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觉得她说的对吗?"晚晴有一点小小的好奇,直接问出来了。
顾凛抬起眼,看着她,沉默了大概四秒钟,"我说的话够用了。"
晚晴噎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行,是够用。"
顾凛不笑,但嘴角往上移了一丝,低头继续看文件。
那一丝弧度,极短,就消失了。
晚晴把那个瞬间收进眼睛里,没有说话,起身去倒了杯水,坐回来,翻开资料,继续整理。
那天夜里,晚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出版社上班,在一个很长很长的走廊里追一本书,追到最后,走廊尽头有个人站着,背对她,她没看见脸,只看见那个人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肩线很直,站得很稳。
她叫了一声,对方没有回头,但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那本书的位置留出来。
她捡起书,抬头,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走廊里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那片空着的位置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冷的,是——
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睛,天刚亮,窗帘透进一线蓝白色的光。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把梦里的剩余感觉按下去,坐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一点没睡醒的模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牙刷。
有些事,最好别往深了想。
她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有些时候,道理是道理,心里是心里,两件事并不总是走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