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顾怀瑾回国的消息，是傍晚六点整发来的。

一条短信，没有前缀，没有寒暄，只有四个字："我到了。"

顾凛看了一眼，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低头看财报。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把整座城市的棱角全部磨圆了。秘书江砚敲门进来，说："顾总，顾二爷已经在楼下了，问要不要上来。"

"叫他上来。"

江砚应声退出。

顾凛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展开，密密麻麻，像一张还没填完的棋盘。

他在等的那步棋，今天落下来了。

顾怀瑾比顾凛小七岁，是顾老爷子再娶的继室所出，和顾凛同父异母。他在国外待了十一年，从苏黎世到纽约，把顾氏的海外资产做大了将近三倍，然后在三十岁那年一声不响地回来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西装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唯独领带打得略松，像是故意留了一点散漫。他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顾凛身上，笑了。

"三年没见，你还是这个样子。"

"你倒换了不少。"顾凛转过身，"苏黎世的风水养人。"

顾怀瑾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江砚递来的茶，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转，"那边的事我都处理净了。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你打算怎么用我？"

顾凛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没有起伏："林绍誉那边还有三个外部股东没表态。我需要你接触其中两个。"

"哪两个？"

"李建国和方远志。"

顾怀瑾挑了下眉。"李建国我知道，跟绍誉那边有旧交，不好动。方远志……"他顿了顿，"这个人滑，两头押注，他现在在等风向。"

"所以才让你去。"顾凛端起茶杯，"你在海外的那张关系网，他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给他一个出口，他会选正确的方向。"

顾怀瑾轻轻嗤笑了一声。"你把人心算得很准。"

"不是我算，是他们自己选的。"顾凛垂下眼，"人在利益面前，选择其实并不难。"

沉默了几秒钟，顾怀瑾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结婚了。"

顾凛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林家的女儿。"顾怀瑾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探究，"林绍誉的侄女——那不是他的软肋？你把她放在家里，他不会乱动吗？"

"他动不了。"

"你这么确定？"

顾凛抬起眼，眼神沉了一沉，没有多解释。

顾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我不多问。——她人怎么样？"

"还不错。"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顾怀瑾却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他在顾凛对面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评价一件事，要么是"还行"，要么是"可以"，要么直接不说。

"还不错"——这三个字他用得不多。

顾怀瑾把这个细节按在心里，没有往深了说，只是换了个笑容，"改天见见。"

"随你。"

林晚晴那天傍晚在二楼书房整理资料，顾凛吩咐她把近三年的备案归档重新排序，理由是老爷子的审计习惯，不喜欢电子版，要求纸质存档必须按月份叠放，不能用夹子，只能用棉线绑。

晚晴照做了，一份一份地理，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的大桌子前，窗外是顾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全绿，稀稀落落的，透光。

豆腐趴在她脚边睡着了，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顾凛七点半回来，换了居家的衬衫，推开书房的门时，正好看见她蹲下来把一份散落的文件捡起来，侧脸对着他，头发垂在肩膀的一侧，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亮了一下。

"整理完了？"

晚晴抬头，"还有两个月份的，今晚能做完。"

他走进来，在书桌前站了站，拿起她叠好的那摞档案翻了翻，没挑毛病。

"吃饭了没有？"

"阿姨留了饭，我吃过了。"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好，站起身，"你呢？"

他没回答，走到椅子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你继续。"

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低头重新整理剩下的几份。

书房里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他偶尔敲键盘的声音，两种节奏错开来，倒不觉得别扭，像是两个人各自呼吸，但呼出来的气都在同一间屋子里。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晚晴把最后一份档案用棉线扎好，放进对应的文件盒，站起来，"我整理好了，你要不要查一遍？"

顾凛抬眼扫了一眼，"不用。"

"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她停下来。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暗棕色的硬封皮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他说，"你在出版社工作过，看一下这里面有没有格式错误。"

晚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竖排，一笔一划很规整，是老爷子的字迹，写的是顾家历年来的一些产业纪要，像是某种私家记录。

"这是……"

"家史。"顾凛重新坐下，语气平淡，"父亲让我找人整理成正式稿，我没时间，你有。"

晚晴把笔记本合上，点了下头，"好，我来整理。"

她把笔记本抱在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老爷子的字很好看。"

顾凛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如果不盯着他的脸，完全看不出来。

"他年轻时练过。"

晚晴"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顾凛坐在书房里，把顾怀瑾发来的接触方案看了一遍，批注了几行，发回去。

关上电脑之前，他想了一秒钟，给顾怀瑾发了一条消息：

"明晚家宴，一起吃。"

顾怀瑾回复很快：「好。带什么礼？」

顾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回：「父亲喜欢碧螺春。」

然后关上了屏幕。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起身。

脑子里忽然浮出她说的那句话——"老爷子的字很好看。"

是很好看。

他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用这双手一笔一划写了很多东西，记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后来都锁进了那个暗棕色的本子里，没有人看过。

现在那个本子在林晚晴手里了。

顾凛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其实还好。

他起身，关了灯，走出去。

走廊里有夜灯，很暗，橘黄色的，把地板照出一截温的颜色。

他从晚晴的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还没睡。

他站了两秒钟，没有停，继续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的声音，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那一线灯光，在他转身之后，在他眼后的暗里，还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