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元2030年之前的马里亚纳海沟,是地球上最黑暗、最寂静的地方。
它存在于太平洋西部,最深处超过11000米,连光线都无法抵达。科学家说那是生命的禁区,只有最原始的微生物能在那里苟延残喘。
但没人想到,那片黑暗之下,藏着的东西会醒。
2030年3月15,全球地震监测站同时捕捉到异常信号。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地壳像被一只巨手撕开了一道裂口。
那道裂口宽三百米,长两千公里。
从裂口中喷出的不是岩浆,是热。滚烫的海水从地底涌出,把整片海域染成了暗红色。科学家说是地热活动,但没人解释为什么那些沉睡数万年的远古生物会突然苏醒。
也没人解释,为什么海洋的温度在一个月内上升了十五度。
更没人解释,为什么从那以后,每个月圆之夜,海浪都会变成血红色。
五年了。
这五年里,海平面上涨了三十米。沿海城市一座接一座沦陷,人类被迫向内陆撤退。联合国给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起了个名字,叫做荒兽。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问:人类不是有器吗?导弹、核弹、战斗机,为什么不用来对付荒兽?
答案很简单:用不了。
裂海出现的那一刻,一种被称为「渊气」的特殊能量也随之扩散开来。这种能量会扰一切电子设备,从最原始的矿石收音机到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在渊气浓郁的地区全部失灵。
导弹打不出去,因为制导系统会直接烧毁。战斗机飞不起来,因为发动机点火失败。就连最原始的也哑火了。底火需要精确的化学反应,而渊气会彻底破坏这种反应。
不是没人试过。
2030年裂海刚出现的时候,人类调动了整个太平洋舰队试图封锁。结果舰队在距离裂海五十海里的地方全部失去联系,等救援船赶到,只看到漂浮的残骸和……被撕成碎片的钢铁。
那之后,人类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渊气面前,器不如烧火棍。
与此同时,另一个现象引起了科学家的注意。裂海出现后,全球灵气的浓度上升了将近三百倍。原本只有极少数人能感应到的灵气,如今普通人也能隐约察觉。
这意味着,修炼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
于是,人类文明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转型。学校开设武学课,军队开始培养修炼者,国家成立专门对付荒兽的武道机构。三十年前还是高科技的时代,一夜之间变成了修炼的时代。
这就是2035年的世界。
器成了历史,修炼者成了主角。
而马里亚纳海沟那道裂口,被人们称为「裂海」。
2035年9月1,星期三,阴。
陆沉舟在闹钟响第三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宿舍楼外墙的爬山虎又爬高了一截,这个夏天它们差一点就越过窗台,被他上周剪掉了最上面的嫩枝。现在那些断口的地方冒出几新的卷须,在清晨的风里晃晃悠悠。
五点四十分。距离六点半上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小时零五十分钟。
他坐起来,把校服从床尾拽过来。校服是云间学宫统一发的,上面白色的部分已经洗得有点发黄,他妈上次说给他买新的,他没让。够穿就行,这是他的原则。
下了床,先去厕所放水,刷牙用了三分钟,洗脸用了两分钟。镜子里的男孩瘦高清秀,留着比学校规定稍长一点的头发。学校要求不过眉毛,他的是刚好碰到眉毛再多那么一两。眼睛是单眼皮,不大,看人的时候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其实只是在估量。
这就是陆沉舟。十五岁,云间学宫初二七班学生,养气境初期,全班三十个人里排第九。
第九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前面八个有四个已经养气境中期了,后面二十二个里有十八个还在初期晃悠。班主任周铸远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中期是一个门槛,过去了叫武者,过不去就叫练过。
他不想当武者,也不想当练过。他就想每个月的生活费够用,月底不超标。
穿好衣服,把床铺叠成豆腐块。这是宿舍管理员的要求,虽然他住的是老宿舍楼,标准没那么严,但他习惯性地做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在说话。
「今天武学课是不是要测境界?」
「肯定测,张鹏上次说老周要查修炼进度。」
「怕什么,反正我养气境初期,稳得一批。」
发这条的是赵鹏,他们班第十二名,养气境初期,和陆沉舟一样。
陆沉舟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开始写今天的计划本。这是一个用了半年的作业本,前面写满了各种笔记,后面几页撕下来订成一小本,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写第二天要买的东西、要办的事。
今天的计划本上写着:
一,买菜(鸡蛋、豆腐,晚上妈上夜班)。
二,还沈千帆的钱(两百,上次借的)。
三,武学课别太出风头。
四,打听一下一级散荒晶核的收购价。
第四条是他今天的主要目的。
出了宿舍楼,陆沉舟骑上自行车。
造船厂老宿舍在沪渎城的西南角,离学校大概四公里,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这片宿舍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常年一股湿的霉味。但胜在便宜,他和他妈一个月房租只要四百块,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找不到更便宜的了。
路上经过菜市场,他锁好车,进去买菜。
「陆家小子,又来买菜啊?」卖豆腐的王婶冲他打招呼。
「嗯,王婶,给我留块豆腐,要两块钱的。」
他说着,蹲下来看鸡蛋。鸡蛋按个数卖,一个一块二,他一般买八个。鸡蛋是消耗品,他妈上夜班的时候,他一个人吃三天。
「鸡蛋多少钱?」
「一块二一个,你要多少?」
「八个。」
他数出九块六递给王婶,接过豆腐和鸡蛋放进背包里。背包是他妈去年在夜市买的,三十块,款式老气,但容量大。
菜市场不大,三分钟就能逛完。卖菜的摊贩都是熟面孔,知道这母子俩的子过得紧,也不多问。陆沉舟不喜欢别人同情他,虽然他也知道那些人不是恶意。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买完菜,他把自行车停在菜市场门口,骑到学校。
云间学宫在市中心,是老牌重点中学。校门很气派,进去是一条梧桐大道,阳光从叶子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陆沉舟把自行车存到车棚,走了进去。
「沉舟!」
有人叫他。他回头,是沈千帆。
沈千帆是他的好朋友,或者说唯二的好朋友之一。胖,壮,皮肤有点黑,走路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是土行,养气境中期,比陆沉舟高一级。
「给你带了早餐。」沈千帆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陆沉舟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儿挺多,沈千帆家里条件比他好,这种早餐他偶尔才吃一次。
「谢了。钱我还你。」
「着什么急,上次那两百还是你借给我的呢。」
「那是买药的钱,你受伤那回。」
「你不也给我买药了吗,两清了。」
沈千帆笑呵呵的,也不计较。他和陆沉舟的关系就是这样,谁也不欠谁的,但每次有事,另一个总会先掏钱。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七班在二楼,走廊里有几个学生在打闹,教室门还没开。陆沉舟靠在墙上,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等开门。
「你说今天武学课会测什么?」沈千帆问。
「不知道,大概就是对抗赛吧。」
「老周那个人你也知道,别太出风头也别太掉链子。」
陆沉舟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定位,中游。不前不后,老师不会特别关注,同学也不会特别小看。这种状态他很满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虽然才初二,但这个道理已经懂了。
上午四节课过得很快。
语文课讲《岳阳楼记》,陆沉舟不太感兴趣,但笔记记得很认真。数学课讲二元一次方程,他听懂了,做题也还行。英语课讲语法,他有点困,撑着没睡过去。
第四节课是武学课。
武学课是初二开始加的必修课,一周两节,一节理论一节实战。理论课在教室讲修炼常识,实战课去场。
周铸远是他们的武学老师,同时也是班主任。他四十岁,皮肤黝黑,右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据说以前在海防线作战时留下的。他话不多,课堂上很少激励学生,更多是纠正动作、讲错误。
「今天的实战课,我们来做对抗训练。」周铸远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两人一组,自由选择对手。注意安全,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准用内力伤人。」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学生们开始找对手。
陆沉舟看了看旁边,沈千帆已经被一个胖子拉走了。他自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过来。
「陆沉舟,咱俩一组?」
这是赵鹏,班级里和他境界一样的那个。
「行。」
两人走到一边的空地上,摆开姿势。
养气境初期的对战,其实和普通人的打架差别不大。内力刚起步,外放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威力有限。主要还是看体术、反应和战斗意识。
赵鹏先出手,一拳打过来。
陆沉舟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前一送。赵鹏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停。」周铸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沉舟,你刚才那一下送得太多,重心不稳。如果对方反应快,你现在已经被过肩摔了。」
陆沉舟没说话,点了点头。
赵鹏重新摆好姿势,这次谨慎了一些,出拳变快了。
陆沉舟接了几招,感觉到对方的拳力确实比初入养气境的人强一点,但也有限。他的优势在于反应快,从小和他爸学的刀法,虽然现在是赤手空拳,但那种近身的感觉还在。
两人打了大概三分钟,赵鹏先累了,摆摆手说停。
「差不多行了,我体力不行。」
陆沉舟松开手,退后一步。
周铸远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走开了。
下午的课陆沉舟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晶核的事。
散荒是最低级的海兽,一级散荒的晶核在市场上能卖三百五到四百块。这是他目前能对付的最高级别,再往上,二级散荒就不是他打得过的了。
但要凑够买一把好刀的钱,至少需要十颗以上的晶核。他现在的存款只有两千多,其中两千是过年的时候他妈给的压岁钱,他一分没花全存了。
两千块,买不了什么好武器。
炼器级的刀一把要三千起,铸器级的要上万。他爸留下来那把刀是炼器级的,但用了十多年,刀刃上已经有个小缺口,砍三级以上的兽会吃亏。
这不是他目前该想的事。他把这念头按下去。
放学的时候,沈千帆来找他。
「去不去食堂?」
「你先去吧,我有点事。」
陆沉舟把自行车推出车棚,骑上没有往家走,而是往西南方向的海防线骑去。
海防线是沿海城市特有的防线,一道高墙把城市和海隔开,墙上装有探照灯和防御炮,随时防备海兽登陆。防线附近是禁区,学生不能去,但总有人偷偷去,为了打散荒,为了晶核,为了钱。
陆沉舟不是去违规的。他只是去踩踩点。
这是他暑假发现的规律,每天傍晚六点左右,防线的探照灯会有一个盲区,在西南角一段大概两百米的路。如果能摸清散荒从海里出来的位置,就可以提前埋伏,打完就跑。
当然,现在的他还不敢真的打。但看看总不要紧。
他把自行车停在一条小路尽头,徒步走向海防线。
傍晚的海风带着咸味,吹得人头发乱飞。
陆沉舟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远处的防线。探照灯扫来扫去,偶尔有海鸥尖叫着飞过。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准备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海鸥,是某种滑行的声音,带着鳞片摩擦的窸窣。
他头皮一紧,趴得更低了。
从防线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陆沉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过去。
在距离他大概一百米的地方,一只一级散荒正在往海里跑。
那是一只渊蛟幼体,身长大概两米,身体是墨绿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它的后半身有伤,鳞片掉了好几片,正在往海里跳。
而在它后面,追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的是学宫的校服。
陆沉舟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心跳停了一瞬。
是苏沈鱼。
班级第一,养气境后期,木行。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舟来不及多想。苏沈鱼已经追到了海边,渊蛟幼体回头和她对了一爪。
一级散荒的实力,对上养气境后期,理论上应该是秒。但这只渊蛟已经受伤,而且看起来比普通的一级散荒大了一圈,是亚成体。
苏沈鱼的攻击被挡了一下。
渊蛟幼体趁机钻进了海里,消失不见。
苏沈鱼站在海边,看起来有点懊恼。她转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她看到了陆沉舟。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沉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跑,违规来海防线是要处分的。但苏沈鱼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什么?」
「……路过。」陆沉舟说。
苏沈鱼没说话。她看了陆沉舟一会儿,转身上了防线。
陆沉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跑回自行车那里,骑上回家。
晚上,他妈上夜班不在家。
陆沉舟一个人做了饭,炒了个豆腐,煎了两个鸡蛋,就着剩饭吃了。吃完把碗洗了,作业写了,九点半准时睡觉。
躺下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
苏沈鱼为什么会去追那只渊蛟?她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或者说,她本不需要亲自去追,以她的境界,学校会安排她参加正规的外勤任务。
除非……她是自己偷偷去的。
和她一样。
这个发现让陆沉舟觉得有点奇妙。原来班级第一也不是什么老实学生。
但这和他没关系。他该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去问一下晶核的收购价。
这就是他的常。没有热血,没有冒险,只有一条一条的计划,和一步一步的计算。
养气境初期,不上不下。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