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月中旬，沪渎城的天气终于凉快了点。
周六傍晚，夕阳把海防线的墙壁染成了橙红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提醒着人们大海的方向并不遥远。
晚上八点，陆沉舟准时到了海防线西南角。
这里是他们约定的老地方，上次了那只铁甲龟之后，苏沈鱼就把这里定为了联络点。说是联络点，其实就是个人迹罕至的角落，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一般没人会来。
这是他和苏沈鱼约定的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上周，她带他去打了那只二级散荒「铁甲龟」。那只乌龟壳硬得离谱，陆沉舟的刀砍上去火星四溅，最后还是苏沈鱼用藤蔓把它翻过来，他才能对准腹部下手。那一战他挂了彩，手臂上被龟爪挠出一道血痕，但收获了一颗二级晶核，卖了八百块。
八百块，抵他两周的生活费。
第二次是昨天，苏沈鱼告诉他今晚有更好的买卖。
「二级散荒之上，是三级。」
苏沈鱼站在防线的阴影里，月光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穿了件黑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很练。
「三级散荒的晶核，能卖到两千以上。」
两千块。
陆沉舟在心里算了算。两千块，足够他买一把不错的铸器级刀具了。他爸留下的那把刀虽然还能用，但刀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大，上次砍那只铁甲龟的时候就差点断裂。
「三级散荒，我对付不了。」陆沉舟说得很诚实。他很有自知之明，二级和三级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苏沈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地图，铺在地上。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圈圈点点的符号，「所以不是让你去对付它。」
她指的是地图最西边的一个点。
「这里是三级散荒的固定出没点。每个月的农历十五，它会出现一次。」苏沈鱼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只三级散荒是『赤鳞蟒』，体型大概五米，速度很快，鳞片硬得像铁皮。但它的巢在防线下面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
陆沉舟看着地图。那片区域他知道，海防线西南角后面的一片荒地，杂草从生，碎石遍地。
「你想让我做什么？」
「探路。」苏沈鱼说，「明天是农历十五，赤鳞蟒会在午夜出现。我想提前知道它的行动路线，找个最佳的攻击位置。」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苏沈鱼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只赤鳞蟒，是我的。」她说，「我需要它的晶核。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
「帮你的代价是什么？」
「晶核归你，兽血归我。」苏沈鱼说得很直接，「那颗三级晶核，价值两千以上。足够你买一把好刀了。」
陆沉舟看着地图。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了。两千块，可以让他的生活水平提高一大截，可以给他妈买件新衣服，可以换个好点的手机。
但三级散荒的实力，足以秒他。
「我需要先看看地形。」他说。
「明天早上八点，这里见。」苏沈鱼指了一下地图上的另一个点，「我带你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沉舟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个小时对策。他爸留下的禁招可以让他的攻击力大幅提升，但之后会虚弱三天。对付三级散荒，这是最后的手段。
不过，他还有禁招。
《稳刀诀》的最后一式「同归于尽」，是他爸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以自身内力为引，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攻击力，代价是之后三天内力尽失，虚弱无比。
这是拼命用的招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早上八点，陆沉舟准时到了约定地点。
苏沈鱼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看起来清爽利落。
「走吧。」她率先走在前面。
两人一路往西，穿过杂草和乱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沈鱼停下了。
「就是这里。」
陆沉舟看到的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入口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两米，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大嘴。洞口周围长满了杂草，野藤缠绕，几乎把入口掩盖了一半。
「赤鳞蟒通常在晚上十点左右出来觅食。」苏沈鱼说，「它会沿着这条路走。」她指着一条被压出来的痕迹。那是一条蜿蜒的路线，草地被压平，像一条粗大的绳子。
「然后在这里，它会停下来休息。」苏沈鱼指的是一片空地，「大概十分钟左右。这是攻击它的最好时机。」
陆沉舟走过去，仔细观察那条痕迹。确实是蛇类爬行留下的，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你一个人真的对付不了它？」陆沉舟问。
苏沈鱼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的功法有缺陷。」她说，「木行功法讲究的是『生』，攻击力不足。对付二级散荒还可以，三级就够呛了。」
「什么功法？」
苏沈鱼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草木摇落诀》。」她说，「这是我家的家传功法。威力不错，但有个问题……它需要吸收兽血来提升威力。我每个月都要一定数量的散荒，不然功法会倒退。」
陆沉舟明白了。她练的是邪门功法，需要兽血维持。所以她才来找他，各取所需。
「所以你需要有人帮你三级散荒。」
「是。」苏沈鱼很直接，「你帮我赤鳞蟒，我给你晶核。」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你可以现在先收一半定金。」苏沈鱼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暗红色的晶核，递给陆沉舟，「这颗二级晶核你先拿着。」
陆沉舟接过晶核，放进口袋里。
「好。」他说，「明天晚上十点，我在这里等你。」
九月十七，农历十五。
午夜。
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挂在天空中。月光洒下来，把海防线附近照得一片银白。海风带着腥味，吹得杂草沙沙作响，偶尔有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陆沉舟和苏沈鱼蹲在防空洞附近的草丛里，静静等待着赤鳞蟒的出现。
今晚的月光太亮了，两个人生怕被赤鳞蟒提前发现，特意选了这个草丛茂密的位置。草丛很高，足够遮挡他们的身形。
「来了。」苏沈鱼轻声说。
陆沉舟抬起头，看到一条巨大的蛇从防空洞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赤鳞蟒，身长大概五米，身体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它的鳞片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三角形的大脑袋左右晃动，吐着黑色的信子，搜寻着猎物的气息。
这就是三级散荒。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是他爸留下的那把刀，炼器级的，刀刃上有个小缺口。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武器。
赤鳞蟒沿着它熟悉的路线爬行，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它似乎很警惕，爬几步就会停下来，抬起头四处张望。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
终于，赤鳞蟒爬到了一片空地上，停下来，抬起头，似乎在感知什么。
「就是现在。」苏沈鱼说。
她率先冲了出去。
作为木行修炼者，苏沈鱼最擅长的是控植物，只见她双手按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四周杂草突然疯长，像无数条绿色的绳子一样缠向赤鳞蟒。
赤鳞蟒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到了，鳞片竖起，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拼命扭动身体，杂草一断裂，但新的杂草又马上生长出来，缠上去。
「动手！」苏沈鱼喊道。
陆沉舟冲上去，举刀劈向赤鳞蟒的头部。
刀刃砍在鳞片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这一刀没有造成致命伤，但成功吸引了赤鳞蟒的注意力。
赤鳞蟒放弃挣扎苏沈鱼，转向陆沉舟。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咬向陆沉舟。
陆沉舟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向它的眼睛。
这一刀刺中了。
赤鳞蟒的眼睛被刺瞎，疼得疯狂扭动身体，尾巴像鞭子一样扫向陆沉舟。
陆沉舟躲闪不及，被尾巴扫中，整个人飞出去好几米，摔在地上。
「没事吧？」苏沈鱼跑过来扶他。
「没事。」陆沉舟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刚才那一摔摔得够呛，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瞎了一只眼的赤鳞蟒变得更加狂暴。它不管不顾地冲向两人，蛇身扫过的地方，杂草全部被压平，碎石飞溅。
陆沉舟和苏沈鱼且战且退，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个攻头部，一个攻七寸，虽然吃力，但赤鳞蟒身上已经开始出现伤口，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赤鳞蟒突然停下来，不再攻击，而是抬起头，盯着某个方向。
「它在什么？」陆沉舟问。
苏沈鱼脸色变了。
「它在召唤同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这是三级散荒的本能，遇到强敌时会召唤附近的同类。」
陆沉舟心里一沉。三级散荒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如果再来几只，他们必死无疑。
「跑！」苏沈鱼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从海边的方向，传来沙沙的声音。那是鳞片摩擦草地的声音，听起来至少有三条以上的三级散荒正在靠近。
陆沉舟握紧刀，脑子里飞速思考。现在跑是跑不掉的，三级散荒的速度比他们快。唯一的机会是掉眼前这只赤鳞蟒，然后立刻跑路。
「你牵制它，我来解决。」他对苏沈鱼说。
「你怎么解决？」
陆沉舟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的内力。
这是他爸教他的功法《稳刀诀》，但这套功法只有三式，攻击力有限。要掉三级散荒，除非……
除非他用禁招。
《稳刀诀》的最后一式，叫「同归于尽」。以自身内力为引，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攻击力，但代价是之后三天内会内力尽失，虚弱无比。
这是他爸当年在海防线作战时用的招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但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了。
陆沉舟冲向赤鳞蟒，运转内力，准备施展禁招。
就在这时候，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
陆沉舟觉得自己掉进了深渊。
塌陷的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他完全没有防备，直接掉了进去。掉进去的瞬间，他还在想这是什么鬼地方。
下落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六秒，然后他摔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是草地。
他摔在一片草地上，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机的光亮照着周围一小块地方。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陆沉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洞，大概二十平米，高三米左右。四面都是石壁，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洞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洞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陆沉舟走过去，心跳加速。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简单。
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本册子和一把青铜钥匙。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沧海归元。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听我爸念叨过。
他爸以前在海防线当兵的时候，曾经得到过这套功法的残卷。但后来功法遗失了，他爸为此遗憾了很久。据说是部队转移的时候弄丢的，为此他爸自责了很久。
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陆沉舟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
「沧海归元，水行专属功法。取百川到海之意，以包容万物为基。修炼至大成，可纳百川之水，化天地之力为己用。」
后面的内容是功法的心法口诀和各种修炼方法的详解。这是一套完整的功法，从养气境到筑基境，再到明心境，一应俱全。只是目前他手里只有残卷，后面的内容是残缺的，需要他自己去补全。
但即便是残卷，也足以让他受用无穷了。
陆沉舟把册子收好，又拿起了那把青铜钥匙。
钥匙是青铜材质的，大概手指那么长，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那些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符文，弯弯曲曲的，他完全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这把钥匙不是普通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他把钥匙和册子都收进储物戒指……上次赤鳞蟒时在那片区域发现的，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有储物戒指，但他没有深究。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路。
他在洞里找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向上的通道。通道是斜坡状的，坡度不大，看起来可以通往地面。
陆沉舟顺着通道往上爬。通道很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很，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
爬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光亮。
从通道口出去，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山坡上。月光下，他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防线。防探照灯扫来扫去，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这是防线的背面，一个很少有人来的地方。
陆沉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半。
距离他和苏沈鱼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她应该已经跑了。
毕竟面对三级散荒的围攻，正常人都会选择撤退。
他转身，准备回宿舍。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
是苏沈鱼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苏沈鱼从山坡下面跑上来。她的脸上满是担忧，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你没事吧？」她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我看到赤鳞蟒跑了，以为你……」
「我没事。」陆沉舟说，「掉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
「嗯。」他不想多说关于沧海归元的事。现在功法是他最大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告诉别人。
「先回去再说。」
苏沈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虽然她有很多疑问，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那只赤鳞蟒呢？」陆沉舟问。
「跑了。」苏沈鱼说，「它召唤同伴的时候，你掉进去了。我本来想救你，但其他散荒已经来了，我只能先走。」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
「抱歉。」陆沉舟说。
「不用道歉。」苏沈鱼说，「是我们运气不好。」
两人一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海风轻轻吹着，月亮挂在天空中，星星点点。
快到学校的时候，苏沈鱼突然开口了。
「你刚才掉下去的时候，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挺担心的。」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微微发红。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沈鱼说，「我们是伙伴。」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你要是出了事，我会内疚。」
陆沉舟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苏沈鱼对他的态度变了，从最初的利用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没空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研究一下山洞里得到的功法，提升实力。
「明天见。」到了校门口，他说。
「明天见。」苏沈鱼说。
两人各自回宿舍。
回到宿舍，陆沉舟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确认室友睡着了，才关上门，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沧海归元的册子，就着手机的光仔细研读。
这套功法的核心是「纳」和「化」两个字。
「纳」是指吸纳水之气。修炼者需要感应天地间的各种水属性，然后将它们吸纳进体内，形成内力。
「化」是指转化。将吸纳进来的水之气转化为自己的内力，存储在气海中。
这套功法和普通功法的区别在于，它的吸纳效率更高，转化率也更高。同样是养气境初期，修炼沧海归元的人内力比普通人深厚一倍不止。
这就是为什么这套功法被称为「水行专属」……因为它对水之气的亲和力最强。
陆沉舟按照册子上的方法，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放空思想。
他本来就是水行，对水之气有天然的亲和力。现在有了沧海归元，他的修炼速度会比普通人快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春天的阳光，照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木之气。
不对，他感应到的是水之气才对。
陆沉舟重新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应到了水之气。那是一种凉爽的感觉，像山间的清泉，冰冰凉凉的，却又充满生机。
这就是水之气。
陆沉舟心里一喜。继续感应。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应到了第二种气息。那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像夏天的太阳，滚烫的。
这是火之气。
接下来是金之气，像秋天的风，凉爽而燥。
土之气，像大地，宽厚沉稳。
五种气息，他全部感应到了。
不对。
陆沉舟睁开眼，有些困惑。正常来说，每个人只能感应到一种五行之气才对，因为五行感应是天赋，出生时就决定了，一旦确立就无法改变。
但他刚才感应到了五种。
他重新翻开册子，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明白了。
沧海归元不是普通的功法。它之所以被称为「水行专属」，不是因为它只能修炼水行，而是因为它对水之气的亲和力最强。但它同样可以吸纳其他四种五行之气，只是效率不如水之气高而已。
这意味着，虽然他目前只能使用水之气，但随着功法境界的提升，他早晚可以掌控所有五行。
这就是沧海归元的可怕之处。
陆沉舟继续修炼，引导水之气进入气海。
水之气像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身体，在经脉中循环。每运行一个周天，气海中的内力就会增加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气海中传来一阵温暖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极了。
他知道，这是功法入门了。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那个「不上不下」的养气境初期少年了。
他是沧海归元的修炼者。
他的未来，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