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没亮,沈昭就被吵醒了。
不是蛮族的号角,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喊“开门”,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声音从城门口传过来,混成一片,像被踩烂的泥巴。
他睁开眼,粮库的天花板还是那个洞,星星没了,天灰蒙蒙的。
他坐起来,后背疼。靠在粮袋上睡了一夜,脊椎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揉了揉后腰,站起来,腿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粮库外面有人跑过去。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快”,有人在喊“等等我”。沈昭推开门,看见十几个军户往城门口跑,有的人背着包袱,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连鞋都没穿。
“怎么了?”他拉住最后一个人。
那人挣了一下没挣脱,急得脸都红了:“溃兵要跑了!他们说跟着溃兵能跑出去!”
溃兵?
就是昨天从东门跑出去又跑回来的那批人。沈昭松开手,那人立刻跑了,鞋掉了一只都没捡。
他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那些人往城门口涌。
城门口已经聚了上百人。那些溃兵站在最前面,正在跟守门的兵吵架。守门的兵用木头顶着门不让开,溃兵推搡他们,有人在拔刀。
“让我们出去!”
“将军都跑了,我们还守什么?”
“你们想死别拉上我们!”
沈昭往前走,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跑。
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骨头缝里、从他胃里、从他裂的嘴唇里钻出来的。它说,跑吧,凉州是死地,你知道的。你算过账,粮够七天,蛮族十万,守不住的。跑吧,你认识路,你比谁都认识路。你能跑出去。
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溃兵里有人认出他了。“运粮的!你也来跑?”是昨天那个刀疤脸。他换了一身净衣服,腰间别了一把刀,不是军户的刀,是将军亲兵才有的那种好刀。不知道是偷的还是捡的。
沈昭没说话。
刀疤脸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们找到了将军扔下的三匹马,就在城外东边的沟里。你认识路,你带我们走,我们分你一匹马。”
三匹马。
沈昭的心跳快了一下。
有马的话,走戈壁能快一半。他知道一条近路,不走官道,走暗沟,能省三天。有马,有路,有水——他知道戈壁里哪口井还有水。他能跑出去。
“怎么样?”刀疤脸看着他。
沈昭看了一眼城门。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的路。路通向戈壁,戈壁通向玉门关。天已经蒙蒙亮了,戈壁上是灰黄色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石头和沙子。
他认识那条路。
他走了二十年。
“运粮的?”刀疤脸催他。
沈昭把视线从路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不跑。”
刀疤脸愣了:“你疯了?”
“你们跑吧。”
“你不跑留在这等死?”
沈昭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刀疤脸在背后骂了一句“傻”,然后继续去推门了。
沈昭走了三步,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回去,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赵铁头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没跑。
沈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不跑?”
赵铁头抬头看他,眼睛是红的,哭过了。“跑哪去?我没马,走路走不出戈壁。走出去也是死。”
“他们也没马,他们靠走的。”
“他们人多,人多了能互相照应。我一个人,死路上没人埋。”
沈昭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你也跟着他们跑。”
赵铁头摇头:“我不认识路。出了戈壁往哪走?玉门关?玉门关的守将会不会开门?开了门会不会把我们当逃兵砍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沈昭知道那种怕。八岁的时候蛮族攻城,他躲在粮库里,也是这种怕。那种怕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有只手在捏你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捏得你喘不上气。
“我知道路。”沈昭说。
赵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可以告诉你。往北走,看到三块大石头并排的地方,往东拐,走两天,有一口枯井,井下面有水。再走三天,到玉门关。”
赵铁头张了张嘴:“你、你画给我。”
“我没纸。”
“那你再说一遍。”
沈昭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每一个路口、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枯树都说到了。赵铁头听完,嘴唇在动,在背。
“记住了吗?”沈昭问。
赵铁头点头,又摇头:“记不住。”
沈昭没再说话。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张地图。是他昨晚画的,画到半夜。本来是想自己用的,如果跑的话。
他把布塞进赵铁头手里。
“拿着。照着走。”
赵铁头低头看那块布,手在抖。“你、你不跑,画这个嘛?”
沈昭没回答,转身走了。
他往城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看见养父了。
老头儿站在城墙楼梯上,没下来,就那么站着,看着城门口那些要跑的人。手里还拿着那长矛,矛头在晨光里发暗。
沈昭看着养父。
养父也看见他了。
老头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沈昭见过很多次——养父每次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
沈昭低下头,又抬起来。
他转身,这次不是往回走,是往养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听见城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了。
不是蛮族撞的,是溃兵撞的。他们把守门的兵推开了,把顶门的木头搬开了,门被推开了。上百人涌出去,踩过门槛,踩过吊桥,踩上戈壁的路。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过去。
那个人在喊“别踩了”,没人听。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人跑出去,跑上戈壁,越跑越远。天越来越亮,那些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黑点,消失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
他数了数。
跑了一百三十七个。
加上溃兵,可能有两百个。
凉州城还剩三千六百多人。能拿刀的,少了两百。
他应该也跑的。
他知道路,他有地图,他能跑出去。出了玉门关,往东走,到了长安,换个名字,没人认识他。他可以当个脚夫,当个伙计,当什么都行,只要别当军户。
他不用再闻粮库的霉味,不用再听蛮族的号角,不用再数那些该死的数字。
他可以活着。
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每天半斤黍米,一碗粥,等着蛮族来砍头。是真正的活着。吃饭,睡觉,天亮了起来,天黑了躺下。不用怕明天。
他应该跑的。
但他没跑。
因为他养父还在城墙上。
沈昭转身,往城墙楼梯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看见养父从楼梯上下来了。老头儿走得很慢,比昨天还慢。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拿着矛,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又打滑了。
沈昭这次没冲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
养父站稳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完了楼梯,走到平地上,朝沈昭走过来。
“你怎么没跑?”养父问。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昭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养父走近了,站在他面前。老头儿比他矮半个头,但眼睛比他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生气。
“你怎么没跑?”养父又问了一遍。
“跑哪去?”沈昭说。
“跑哪去都行。跑出凉州,跑出戈壁,跑出这个鬼地方。你认识路,你比谁都认识路,你能跑出去。”
“跑了你怎么办?”
“我不用你管。”
沈昭看着养父。老头儿的眼睛在晨光里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戈壁。嘴唇发白,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
“你是我爹。”沈昭说。
“我是你爹,所以我让你跑。”
“你不跑,我就不跑。”
养父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你这个犟驴。”
沈昭没说话。
养父把长矛往地上一杵,声音很闷。“你知道留下来会死吗?”
“知道。”
“知道还不跑?”
“我说了,你不跑,我就不跑。”
养父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头儿的眼眶红了,没哭,但红了。他把长矛拿起来,转身往城墙上走。
“你跟着我嘛?”他没回头。
“跟着你上城墙。”
“你上城墙能嘛?你连刀都拿不稳。”
“我拿得稳。”
“你拿个屁。你上次练刀,差点砍了自己的脚。”
沈昭没反驳。那是真的,去年冬天练刀,他一刀砍偏了,刀背砸在自己脚面上,肿了半个月。
但他还是跟着养父上了城墙。
城墙上风很大。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和灰烬味。沈昭眯着眼,看着城外。蛮族的营地在十里外,能看见帐篷的轮廓,像一片白色的蘑菇。
养父走到自己的哨位,把长矛靠在垛口上,坐下去。
他拍了拍旁边的地:“坐。”
沈昭坐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面朝城外。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戈壁照成金黄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兵吗?”养父突然问。
沈昭摇头。养父从来没说过。
“因为没地方去。”养父说,声音很轻,“我十六岁的时候,老家发大水,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往西走,走了两个月,走到了凉州。有人问我,你想当兵吗?当兵有饭吃。我说行。然后就当了三十五年。”
他停了一下。
“三十五年,我见过七个将军。第一个姓王,被蛮族砍了头。第二个姓李,跑了。第三个姓张,战死了。第四个姓赵,也跑了。第五个姓周,被朝廷调走了。第六个姓孙,贪了粮饷被了。第七个就是现在这个,昨天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昭。
“将军跑了,军户不能跑。因为军户跑了,凉州就真的没了。凉州没了,蛮族就会往东打,打到玉门关,打到长安,打到江南。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止三千了。”
“所以你不跑?”沈昭问。
“我不跑,是因为我跑不动了。”养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五十三了,腿不行了,跑出去也是个死。但你不一样。你二十一,你跑得动。你认识路,你能活着出去。”
“我说了,你不跑,我就不跑。”
养父又骂了一句“犟驴”,这次没生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粮。
是他昨天从粮库里省下来的,半斤黍米做的饼子,硬得像石头。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养父。
养父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省下来的?”
“嗯。”
“你自己够吃吗?”
“够。”
养父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
“你怎么不跑呢?”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一样了,像是在问自己。
沈昭看着城外,看着蛮族的营地,看着戈壁上的地平线。
“因为跑了,就剩你一个人了。”
养父没说话。
沈昭也没说话。
两人坐在城墙上,啃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风从戈壁吹过来,把饼渣吹跑了。沈昭用手接住,塞进嘴里。
城门口又有人在吵。
沈昭往下看了一眼,是几个军户在跟守门的兵吵架。他们也想跑,但门已经被溃兵撞坏了,关不严,外面可能有蛮族的探子,守门的兵不敢开。
“让他们跑。”养父说。
沈昭看着他。
“拦不住的。人想活命,谁都拦不住。”养父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当年你爹我要是有地方跑,我也跑了。”
沈昭站起来。
“去哪?”养父问。
“下去看看。”
他走下城墙,走到城门口。
那几个军户还在跟守门的兵吵。其中一个沈昭认识,叫王老四,是养父手下的兵,四十多岁,家里有三个孩子。
“让我出去!”王老四在喊。
“外面有蛮子!”守门的兵也在喊。
“比蛮子强!蛮子砍头一刀,饿死是慢慢死!”
沈昭走过去,站在王老四面前。
“你出去会死。”沈昭说。
“留在这也会死。”
“出去死得更快。你不认识路,走不出戈壁。”
王老四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你认识路,你带我们走。”
“我不走。”
“为什么?”
沈昭没回答。
王老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因为你爹?”
沈昭没说话。
王老四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是个傻子,你知道吗?”
“知道。”沈昭说。
王老四走了。其他几个军户也跟着走了。城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守门的兵,用木头顶着那扇关不严的门。
沈昭走到那辆破粮车旁边,蹲下来,假装检查车轴。
其实车轴是好的。
他昨天就检查过了。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等养父下哨。
他蹲在那里,手摸着车轮,眼睛看着城墙楼梯的方向。天越来越亮,太阳越来越高,风越来越热。
他在等。
等养父从楼梯上走下来。
然后他会走过去,扶着老头儿,走回营房。他会给老头儿倒一碗水,会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老头儿手里,会说“爹,明天蛮族不来”。
其实他知道蛮族明天会来。
但今天还没来。
今天他还活着,养父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沈昭蹲在粮车旁边,手摸着车轮,眼睛看着城墙。
风从戈壁吹过来,把灰吹进他眼睛里。
他没揉。
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像这凉州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运粮兵。
他只是不想扔下他爹。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过数字。
粮,刀,矛,弓,箭,人。
还有养父。
养父五十三岁,在凉州守了三十五年。
他二十一岁,在凉州活了二十一年。
如果明天要死,那就死在一起。
沈昭睁开眼,看着城墙楼梯。
养父还没下来。
他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