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昭在粮库里等了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他把地图画了三遍,第一遍画在破布上,第二遍画在另一块破布上,第三遍画在一块稍微净一点的破布上。三块布叠在一起,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去找赵铁头。
“你帮我看着粮库。”
赵铁头正在啃饼子,抬头看他。“你去哪?”
“找韩瘸子。”
“又去?他昨天不是没答应吗?”
“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有地图。”
赵铁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光,是火。闷烧的火,不旺,但不灭。
“你去吧。”赵铁头说,“粮库我看着。”
沈昭转身走了。
走到守将府门口,天已经黑了。府门口点着火把,两个守卫站在门两边。不是昨天那两个,换人了。这两个更年轻,脸更生,腰上的刀更新。
“什么的?”左边那个拦住他。
“我要见韩将军。”
“将军在吃饭,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军户。”
“军户更不见。回去。”
沈昭没动。
右边那个笑了。“你就是那个运粮兵?听说你前天晚上来找过将军,说什么蛮族分兵了?将军没理你吧?”
沈昭看着他,没说话。
“我劝你回去。将军今天心情不好,你进去了也是挨骂。”
沈昭还是没动。
左边那个把手按在刀柄上。“你是不是找打?”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门。门是木头的,不厚,不结实。他能踹开。
但他没踹。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麻烦通报一声。我有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关于暗沟。”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犹豫了一下。“你等着。”
他推门进去了。沈昭站在门口等着。风很大,吹得火把噼啪响。他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不是笑他,是在喝酒。
门开了,守卫走出来。
“将军说不见。他让你回去。”
沈昭听见院子里又传来笑声,还有酒碗碰撞的声音。韩瘸子在喝酒。他在跟人喝酒,也许是他的亲兵,也许是他自己。反正是在喝。
沈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沉,是凉。
他在喝酒。
蛮族分兵了,运粮队后天就到河床了,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他在喝酒。
沈昭推开守卫,一脚踹开门。
门撞在墙上,嘭的一声巨响。
他走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壶酒,两碟菜,三只碗。韩瘸子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有酒。他对面坐着一个人,是周百户。两个人脸上都红了,眼睛都迷了。
他们正在喝。
沈昭走到桌子前面,看着韩瘸子。
韩瘸子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认出了他。“你……你又来了?”
“来了。”
“我、我不是说了不见吗?”
“你不见我,我进来了。”
韩瘸子放下酒碗,想站起来,晃了一下,没站起来。他喝了不少,舌头大了,说话含混。“你、你他妈……踹我的门?”
“踹了。”
韩瘸子指着沈昭,手指在晃。“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信。”沈昭说,“但你砍我之前,先听我说完。”
“我不听!”
“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沈昭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破布,摊在桌上。布上有地图,炭笔画的黑线,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这是暗沟的地图。从粮库后面到城外河床。全长四百五十步,走快一点一炷香能走完。出口在河床北岸。蛮族运粮队后天会经过那里。”
韩瘸子低头看着那些破布,眼睛还是眯着,看不清。他伸手拿了一块,凑到火把底下看。看了半天,扔回去。
“这、这是什么狗屁地图?跟小孩画的似的。”
“是我画的。我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但路不会画错。”
“你怎么知道不会错?”
“我走过。五岁走的,前天又走了一遍。路还在,没塌。”
韩瘸子看着他,眼睛还是迷的,但眼神变了。不是醉了的那种迷,是在想事情的那种迷。
“你前天去走了?”
“是。带着你一起走的。你忘了?”
韩瘸子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袋。“对……对,我们走了……那个洞……很窄……”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没用,酒劲上来了,脸越来越红。
周百户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沈昭,又看着那些破布,伸手拿了一块,仔细看。他比韩瘸子清醒,没喝那么多。
“这是暗沟?”周百户问。
“是。”
“出口在河床?”
“是。”
“你确定蛮族运粮队会走河床?”
沈昭看着周百户。前天夜里他去报告蛮族分兵,周百户说他胡说八道。现在周百户在问他,语气不一样了。不是不屑,是认真。
“确定。我是运粮兵,我运了六年粮。河床是唯一能让粮车走的路。”
周百户放下地图,看着韩瘸子。“将军,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韩瘸子没说话。他端起酒碗,想喝,碗举到嘴边,没喝进去。酒洒在口上,湿了一片。他把碗放下,用手抹了一把脸。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
沈昭说:“给我三十个人。我走暗沟出去,在河床伏击运粮队。烧了粮车,他们就退了。”
韩瘸子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三十个人?你?伏击运粮队?你一个运粮兵,连刀都拿不稳,你要带兵?”
“我不要兵。我要人。三十个会人的。”
“会人的都在城墙上。给你三十个,城墙谁守?”
“城墙上两千人,少三十个不会怎样。但这三十个人,也许能救整个凉州。”
韩瘸子不笑了。他看着沈昭,眼睛里的醉意少了一点。
“你怎么救?”
“烧粮。蛮族运粮队有一千多人,二十辆粮车。我们不,打粮。火油罐扔上去,粮车烧了,他们就没了补给。没粮,他们走不到玉门关。只能退回去。”
“退回去还会再来。”
“再来也要时间。有时间,朝廷的援军也许就到了。”
“朝廷没有援军。”韩瘸子的声音突然冷了,“将军烧了地图跑了,朝廷本不知道凉州还在守。就算知道,也不会派兵。凉州是死地,谁来谁死。”
沈昭看着他。“所以你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我在守。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这座城。能守一天是一天。”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死。”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你死了,凉州破了,蛮族打到玉门关,打到长安。然后呢?”
韩瘸子没说话。
沈昭说:“你死了,没人记得你。朝廷不会给你立碑,不会给你抚恤,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你只是一个死了的军户,跟其他死了的军户一样。烧了,埋了,没了。”
韩瘸子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
“你他妈说够没有?”
“没有。”沈昭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碗,碗里还有半碗酒。他看着那碗酒,黄汤子,浑的,散发着酒味。
他把碗摔在地上。
啪——!
碗碎了,酒溅了一地,溅在韩瘸子腿上,溅在周百户鞋上。
院子里安静了。
火把噼啪响,风吹得门板嘎吱响。两个守卫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韩瘸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酒精上头。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你摔我的碗?”
“摔了。”
“你知道那碗值多少钱?”
“不知道。但我知道,再喝下去,城没了,你也不用醒了。”
韩瘸子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比沈昭矮半个头,但比他宽,比他壮。他站在那里,盯着沈昭,呼吸很重,酒气喷在沈昭脸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信。但你砍了我,谁带你去暗沟?”
韩瘸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一下一下,咚咚咚。
沈昭站在那里,没动。他看着韩瘸子的手,看着那把刀。刀是好刀,钢口好,刀鞘上镶着铜。如果韩瘸子拔刀,他躲不开。他膝盖疼,腿肿了,跑不动。
但他不会跑。
他站在那里,等着。
韩瘸子没拔刀。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手揉着太阳。揉了很久,睁开眼。
“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你教我打仗?”
“我不教你打仗。我教你活着。”
韩瘸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苦笑。“活着?在凉州?你告诉我怎么活着?”
“给我三十个人。我烧了蛮族的粮。粮烧了,他们就退了。退了,就能多活几天。多活几天,也许就有援军。没援军,也能多活几天。多活一天是一天。”
韩瘸子看着他,眼睛里的醉意又少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沈昭的手放在心口上。“我爹埋在那里。他守了三十五年,到死都没跑。我不能让他白死。”
韩瘸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火把声。周百户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两个守卫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你要三十个人?”韩瘸子问。
“三十个。”
“什么时候要?”
“明天晚上。天黑之后出发,走暗沟出去,在河床等。后天早上,蛮族运粮队会经过。打完了,从暗沟回来。”
韩瘸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
他看了很久。
“周百户。”他说。
“在。”
“你给他挑三十个人。要能打的,听话的。别给他老弱病残。”
周百户愣了一下。“将军,你真要让他去?”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可是——”
“没有可是。挑人。”
周百户站起来,看了沈昭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昭和韩瘸子。
韩瘸子还站在那里,看着天。
“沈昭。”
“在。”
“你爹是我见过最好的兵。他不怕死,但他怕你们死。他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将军,军户也是人’。”
韩瘸子转过身,看着沈昭。
“我一直觉得他说得对。但我做不到。我是将军,我要守城。守城就要死人。我没办法。”
“现在你有办法了。”沈昭说。
“也许吧。”韩瘸子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摇了摇,壶里还有酒。他把酒倒在地上,倒在那堆碎碗片上。
酒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我不喝了。”韩瘸子说,“从今天起,不喝了。”
他把酒壶扔在桌上,转身走回正堂。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的火油罐,找军需官要。就说我批的。”
“好。”
“还有,活着回来。”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韩瘸子走进正堂,关上门。
门关上了。
院子里的火把还在烧,风吹得火苗乱窜。地上的碎碗片被酒浸湿了,在火光下发亮。
沈昭蹲下来,把碎碗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放在桌上。捡完了,站起来,转身走出院子。
两个守卫看着他,没拦他。
他走过校场,走到粮库门口。
赵铁头坐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样?”
“给了。”
“给了什么?”
“三十个人。明天晚上出发。”
赵铁头站起来,看着他。“你真要去?”
“真去。”
“你不怕死?”
“怕。但怕也要去。”
沈昭走进粮库,坐下来,靠着粮袋。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破布,摊在膝盖上。地图上的炭笔画有些模糊了,被汗浸的。
他把地图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条线,每一个拐弯。
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数字。
三十个人。
一炷香。
二十辆粮车。
一条暗沟。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洞。
星星从洞里照进来,很亮。
“爹,我找到人了。”
“三十个。”
“够了。”
他闭上眼,继续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
因为那些数字,是他的命。
也是凉州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