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昭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三十个人,二十辆粮车,一条暗沟。他躺在粮袋上,翻来覆去,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每一条拐弯,每一处树,每一块石头。闭着眼画,睁开眼画,画到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在弹琴。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了。
赵铁头还在睡,打鼾声很大。沈昭没叫他,自己走出粮库。外面的空气很冷,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手,往守将府走。
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三十个人。韩瘸子答应了,周百户去挑了。但沈昭不放心。他怕韩瘸子反悔。怕他酒醒了,怕了,把话收回去。
他走到守将府门口,天刚亮,门开着。守卫换了,还是昨天那两个人?不是,是新的。一个老头儿,一个年轻人。老头儿认识他,看了他一眼,没拦。
“将军在吗?”
“在。一夜没睡。”
沈昭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桌子还在,碎碗片没了,酒壶也没了。地上有一滩水渍,不知道是酒还是水。
正堂的门开着,韩瘸子坐在里面。他没穿皮甲,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没梳,乱糟糟的。面前放着一碗水,没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敲,一下一下,咚咚咚。
沈昭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将军。”
韩瘸子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脸浮肿。他一夜没睡,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比昨晚清醒多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沙子。
“来了。”
“人挑好了。周百户在营房等你。三十个,都是能打的。”
沈昭的心放下了一半。“谢谢将军。”
韩瘸子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碗水,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开始敲桌子。咚咚咚,咚咚咚。
沈昭站在那里,等着。
他知道韩瘸子有话要说。那碗水喝了很久,喝完了还没放下。手指在敲,敲得越来越快。
“沈昭。”
“在。”
韩瘸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喝酒吗?”
“不知道。”
“因为我怕。”
沈昭没说话。
韩瘸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地上,照在那滩水渍上,亮晶晶的。
“我有个老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婆今年三十八,跟我十八年了。大儿子十五,小儿子九岁,闺女六岁。他们住在城里,离守将府不远,走半盏茶就到。”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回去吃饭。老婆做的饭不好吃,咸,但我会吃完。大儿子不爱说话,像你。小儿子爱闹,满院子跑。闺女爱哭,动不动就哭。”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
“他们是我全家。如果他们死了,我也不活了。”
沈昭看着他,没说话。
“但你知道吗?如果朝廷要我,他们不会只我一个。他们会我全家。诛九族。我老婆,我儿子,我闺女,我爹娘,我兄弟姐妹,全。”
他的手在抖。
“我为什么怕?不是怕蛮族。蛮族砍头,一刀的事。我怕朝廷。朝廷人,不是一刀,是慢慢。先抄家,再游街,再砍头。砍完头挂在城墙上示众。尸体扔在乱葬岗,没人收。”
他的声音在抖。
沈昭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你知道魏忠勤吗?”韩瘸子问。
“听说过。”
“御马监掌印太监,笑面阎王。他人不眨眼。去年河州守将弃城跑了,被他抓回来,当着他全家人的面,一刀一刀剐了。剐了三天才死。他全家被流放,路上全死了。”
韩瘸子走回桌边,拿起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军令。
他把军令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你自己看。”
沈昭低头看。纸上写着字,他不全认识,但认识几个。弃城者,诛九族。
“这是朝廷的军令。”韩瘸子说,“每个守将都要签。签了,就不能弃城。弃了,诛九族。”
沈昭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你昨晚说要带三十个人出城,走暗沟,伏击蛮族。”韩瘸子的声音硬了,“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沈昭没说话。
“那叫弃城。你是军户,你不懂。但我是守将,我懂。城里的兵,一个都不能出去。出去就是弃城。弃城就是诛九族。”
他指着自己的口。
“我放你出去,就是弃城。魏忠勤知道了,会我全家。我老婆,我儿子,我闺女,全死。”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所以,我不能放你出去。”
沈昭看着他,心往下沉。
“将军,你昨晚答应我了。”
“我昨晚喝醉了。”
“你说你不喝了。”
“我说不喝了,但我没说不怕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将军,你听我说——”
“我不听。”韩瘸子打断他,“你说什么都没用。军令在这里,白纸黑字。我不能拿我全家的命去赌。”
他拿起那张军令,举到沈昭面前。
“你看清楚。‘弃城者诛九族’。我放你出去,就是弃城。你出去了,万一死了,蛮族从暗沟摸进来,城破了,是我的责任。你活着回来了,魏忠勤知道了,也会说我是弃城。横竖都是死。”
他把军令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所以,我不能放你出去。”
沈昭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不认识的字。它们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准备了三天。画地图,走暗沟,找韩瘸子,说服他。他以为成功了,以为三十个人有了,以为可以给养父报仇了。
现在全没了。
因为一张纸。
因为一个太监。
因为诛九族。
沈昭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咬着舌尖,咬得很紧,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咸腥味在嘴里散开。
“将军。”
“嗯。”
“你怕魏忠勤,不怕蛮族?”
“都怕。但魏忠勤比蛮族可怕。”
“蛮族破了城,你全家也会死。”
“那不一样。蛮族我全家,是打仗。朝廷我全家,是诛九族。打仗死了,没人怪朝廷。诛九族死了,我是罪人。我儿子是罪人的儿子,我闺女是罪人的闺女。他们死了还要被人骂。”
韩瘸子的眼眶红了。
“我不能让我儿子当罪人。”
沈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懂韩瘸子的怕吗?他不懂。他没有老婆,没有儿子,没有闺女。他只有养父,养父已经死了。他一个人,死就死了,没人会哭,没人会被诛九族。
但他懂一种怕。
怕养父死了,自己还活着。
怕养父的仇报不了。
怕凉州破了,养父的坟被蛮族刨了。
那种怕,跟韩瘸子的怕不一样,但都是怕。
“将军。”沈昭说,“如果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失败呢?”
“你保证不了。战场上没有保证。”
“如果我向你保证,就算失败了,我也扛着呢?魏忠勤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跟你无关。”
韩瘸子看着他。“你觉得魏忠勤会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有人扛,总比没人扛好。”
韩瘸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光,是火。闷烧的火,不旺,但不灭。
“你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件事?”韩瘸子问。
“因为我爹埋在那里。”
“你爹已经死了。你做这些,他也活不过来。”
“我知道。但我要让他知道,他没白养我。”
韩瘸子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军令。那张纸在阳光下泛黄,边角卷起来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诛九族”三个字很清楚,像刀刻的。
他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沈昭。”
“在。”
“我给你一个机会。”
沈昭的心跳了一下。
“你说服我。用你的道理,说服我。让我相信,你出去不会失败。让我相信,就算失败了,我全家也不会死。”
沈昭看着他,脑子在转。
说服他。
用什么说服?
概率?数字?地图?韩瘸子不懂这些。他懂的是——全家人的命。
沈昭深吸一口气。
“将军,你全家几口人?”
“五口。我,老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凉州城有多少军户?”
“三千八百多。”
“三千八百多人,有多少家?有多少老婆?有多少儿子?有多少闺女?”
韩瘸子没说话。
“你怕你全家五口人死了。我也怕。但我怕的不是五口,是三千八百口。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闺女。他们也会死。蛮族破了城,他们全死。”
沈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守城,是为了什么?为了朝廷?为了军令?为了不诛九族?”
他停了一下。
“还是为了那些军户?”
韩瘸子的嘴唇在抖。
“你守了这么多年,你知道的。军户的命,朝廷不在乎。你在乎吗?你在乎的话,就让我出去。让我替你去打这一仗。打赢了,大家活。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
“打输了怎样?”韩瘸子问。
“打输了,我死。你继续守城。没人知道你放我出去过。魏忠勤不会知道。”
“你怎么保证他不知道?”
“我保证不了。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被活捉。蛮族抓不到活的。魏忠勤也抓不到。”
韩瘸子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
“你真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我爹白死。”
韩瘸子转过身,背对着他。
沈昭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韩瘸子不会转身了。
韩瘸子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军令。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我没看见你。你没来找过我。”
沈昭的心跳加速了。
“人已经挑好了。在营房等你。火油罐在军需库,你去找军需官,就说我批的。暗沟的路,你带他们走。”
“将军——”
“别叫我将军。我没答应你任何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韩瘸子走到门口,看着院子。
“你今天没见过我。我没跟你说过话。你没进过这个院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
“滚。”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希望,也许是认命。
沈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将军,谢谢你。”
“滚。”
沈昭走出院子,走过校场,走到营房。
营房里站着三十个人。
周百户站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名单。看见沈昭来了,把名单递给他。
“三十个,都在这。你看看。”
沈昭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不认识字。他把名单还给周百户。
“你念给我听。”
周百户念了一遍。三十个名字,沈昭一个都没记住。但他记住了那些人的脸。
都是年轻人。最小的看着不到二十,最大的三十出头。脸上有伤疤的有好几个,手上全是老茧。他们站在那里,像三十柱子,不说话,不动。
沈昭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没人说话。
“去送死。”沈昭说,“也许死,也许活。死的概率大,活的概率小。但如果不做,凉州城所有人都会死。”
他看着那些脸。
“想退出的,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走。
“没人走?”
还是没人走。
沈昭深吸一口气。
“好。今晚天黑出发。现在去领火油罐,每人两个。多的没有。领完了,回去睡觉。晚上别吃饭,吃半饱就行。吃多了跑不动。”
三十个人散了。
沈昭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转过身,往粮库走。
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进去。坐下来,靠着粮袋。
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破布,看着上面的地图。
明天。
河床。
二十辆粮车。
三十个人。
一条暗沟。
够了。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
因为那些数字,是他能活着回来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