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天夜里,沈昭又上了城墙。
还是那个哨位,东段,左边数第三个垛口。还是那面破锣,挂在垛口上,锣面朝外。还是那木棍,靠在墙边。还是那把短刀,别在腰上。
连续三天了。
白天清点粮库,夜里上城当哨。觉睡不够,饭吃不饱,膝盖肿得比昨天还大。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勒紧了,疼,但能走路。
赵铁头说他疯了。
“你白天活,晚上守夜,你当你是铁打的?”
沈昭没理他。
“你三天没合眼了,你会死的。”
“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死不了?”
沈昭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疼。疼就不会死。”
赵铁头说不出话,走了。
沈昭知道自己是铁打的吗?不知道。但他知道,城头缺人。能拿刀的都派上去了,剩下的都是不能拿刀的。他能拿锣,已经算抬举了。
抬举?
他摸了摸腰上的短刀。
老兵给的。蛮族的刀,好刀。但他不能用,因为他是哨兵。哨兵的任务是敲锣,不是砍人。锣敲了,人来了,他退后。砍人是别人的事。
他蹲在垛口后面,面朝城外。
今夜没月亮。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星星都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那种能看见轮廓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昭把锣从垛口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铜面冰凉,摸着像冰块。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露水,然后竖起来,挡在脸前面。
锣面映不出他的脸。
太黑了。
他竖起耳朵听。
风从戈壁吹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远处有狼叫,一声两声,停了。再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沈昭觉得不对劲。
蛮族的营地太安静了。
前几天夜里,他能听见蛮族的歌声,能听见马蹄声,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今夜什么都听不见,像一座空营。
他站起来,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看不见。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回去,把耳朵贴在城墙上。
墙是土的,凉的,硬邦邦的。他闭上眼,专心听。
没有声音。
他换了个位置,把耳朵贴在地上。
地上也是凉的,有沙砾,硌耳朵。他侧着头,耳朵压在地上,仔细听。
这次听见了。
有声音。
很远,很轻,像心跳。不是心跳,是马蹄。很多马蹄,踩在地上,闷闷的,像打鼓。但声音很小,隔了很远,远到正常人听不见。
沈昭不是正常人。
他在戈壁上活了二十一年,从五岁开始跟养父学听声音。养父说——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夜里看不清,就用耳朵。
他听过沙暴来的声音,听过狼群靠近的声音,听过蛮族骑兵冲锋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音调、自己的方向。
现在这个声音——马蹄声——有很多匹。不是几十匹,是几百匹,也许上千匹。马蹄踩在地上,声音是闷的。
闷的。
沈昭的脑子转了一下。
闷的——说明马蹄踩在软地上。软地是沙地、泥地、盐碱地。凉州城北边是沙地,南边是硬土。北边的马蹄声闷,南边的马蹄声脆。
他翻了个身,把耳朵换了个方向,贴在另一块地上。
这次听的是南边。
也有马蹄声。
脆的。
沈昭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
分兵了。
蛮族分兵了。
一路往北,一路往南。北边的声音闷,踩在沙地上。南边的声音脆,踩在硬土上。两路都在移动,都在往东走。
东边是玉门关。
沈昭的心跳加快了。
他趴在地上,又听了一会儿。
北边的声音在变远,从闷变成更闷,从清楚变成模糊。他们在往东走,越走越远。
南边的声音也在变远,从脆变成更脆,从响亮变成微弱。
两路。
至少两千骑。
也许三千。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稳。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他把锣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敲不敲?
周百户说了,蛮族来了才敲三下。蛮族没来,只是在移动。敲了会乱军心。
他把锣放下了。
然后拿起木棍,走下城墙。
楼梯很黑,没有火把。他摸着墙往下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膝盖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没停。
走到楼下,走过校场,走到营房。
营房里有人在睡觉,打鼾声此起彼伏。他摸黑找到赵铁头,推了推他。
赵铁头醒了,迷迷糊糊的。“谁?”
“我。”
“嘛?”
“蛮族分兵了。”
赵铁头坐起来。“什么?”
“蛮族分兵了。一路往北,一路往南。都在往东走。”
赵铁头愣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
“听见的?你耳朵有毛病吧?大半夜的你能听见十里外的马蹄声?”
“能。”
赵铁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沈昭知道他在犹豫。
“你去找周百户。”沈昭说。
“我去?”
“你是他的兵,我不是。运粮兵不归他管,他信不过我。你去说,他信你。”
赵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穿上鞋,走了。
沈昭坐在赵铁头的铺位上,等着。
营房里很安静,鼾声继续。有人在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咬木头。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冷,是肾上腺素。他的身体知道要打仗了,在给他准备。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血液往四肢涌。他的手在抖,但有力。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
赵铁头回来了。
脚步声很急,踩得地咚咚响。营房里有人被吵醒了,骂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赵铁头走到沈昭面前,喘着气。
“周百户说你胡说八道。”
沈昭没说话。
“他说你一个运粮兵,懂什么军情。他说你听错了,那是风,不是马蹄。他说让你回去守哨,别添乱。”
沈昭站起来。
“我没听错。”
“我知道你没听错,但他不信。”
沈昭往门口走。
“你去哪?”
“回去守哨。”
“你不去找韩瘸子?”
沈昭停下来。
韩瘸子。
守将。凉州城现在的最高指挥官。管着所有军户,包括周百户。如果韩瘸子信了,也许能派人去追,也许能提前做准备。
但韩瘸子不会见他。
一个运粮兵,连刀都不配拿,凭什么见守将?
“去了也见不到。”沈昭说。
“那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蛮族来。”
沈昭走出营房,走上城墙,走回自己的哨位。蹲下来,面朝城外,锣挂在垛口上,木棍放在膝盖上。
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马蹄声。
北边的,闷。南边的,脆。
两路都在移动。距离更远了,声音更小了,但方向没变——往东。
往玉门关。
玉门关有守军,但不多。如果蛮族绕过凉州,直扑玉门关,玉门关守不住。玉门关破了,蛮族就能长驱直入,打到长安。
沈昭闭上眼,脑子里过地图。
凉州在北,玉门关在东,中间隔了三百里戈壁。有一条官道,从凉州到玉门关,骑马两天能到。但官道上有烽燧,蛮族走官道会被发现。
所以蛮族不走官道。
他们走戈壁。
戈壁没有路,但有方向。只要方向对了,就能走到。
蛮族有向导。一定有。不然他们不敢在夜里走戈壁。戈壁里没有标记,没有水源,走错了就是死。
向导是谁?
沈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蛮族分兵了,凉州城的压力小了。原来十万大军围城,现在分了两路出去,剩在城下的也许只有七八万。
七八万还是很多。
但少了就是少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
风更大了,吹得锣面嗡嗡响。他用手按住锣沿,不让它出声。
耳朵还在听。
马蹄声越来越远。
北边的快听不见了,南边的还能听见一点。他仔细分辨,南边的马蹄声里有杂音——车轮声。
运粮车。
南边那路带着粮草。
沈昭在心里记下来。
北边轻骑,南边粮草。北边打先锋,南边做补给。两路配合,绕过凉州,直取玉门关。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好,像整理粮库里的粮袋一样。一袋一袋码好,码整齐。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木棍,走下城墙。
这次不去找周百户,也不去找赵铁头。
他去找韩瘸子。
直接去。
走到城中央的守将府门口,两个守卫拦住了他。
“什么的?”
“我要见韩将军。”
“将军睡了,明天再来。”
“等不到明天。”
守卫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腰上的破锣,看见他手里的木棍,看见他膝盖上缠的布条。眼神从警惕变成了不屑。
“你是运粮兵?”
“是。”
“运粮兵见什么将军?回去。”
沈昭没动。
“我说回去,听见没有?”
沈昭还是没动。
守卫把手按在刀柄上。“你是不是找打?”
沈昭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把刀。刀是好刀,钢口好,刀鞘上镶着铜。比他腰上那把蛮族刀好。
“蛮族分兵了。”沈昭说。
守卫愣了一下。
“两路。一路往北,一路往南。都在往东走。北边是骑兵,南边带着粮草。天亮之前,他们会绕过凉州,直扑玉门关。”
守卫看着他,眼神变了。从不屑变成了疑惑。
“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
“听见的?”守卫笑了,“你耳朵这么厉害?十里外的马蹄声都能听见?”
沈昭没笑。“我五岁就开始听。听了十六年。不会错。”
守卫不笑了,犹豫了一下。“你等着,我去通报。”
他转身进去了。
沈昭站在门口,等着。
风很大,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把衣服裹紧,靠在墙上。膝盖疼,他换了一条腿站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守卫不会回来了。
门开了。
守卫走出来。“将军让你进去。”
沈昭走进去。
守将府不大,院子里堆着沙袋和弓箭。正堂亮着灯,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后面。
韩瘸子。
真名叫韩忠,四十多岁,右腿瘸了,年轻时被马踩的。脸上有伤疤,胡子拉碴,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碗肉。
他正在喝酒。
看见沈昭进来,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沈昭,手里端着酒碗。
沈昭站在他面前,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韩瘸子先开口了。“你说蛮族分兵了?”
“是。”
“两路?”
“是。”
“一路往北,一路往南?”
“是。”
“都在往东走?”
“是。”
韩瘸子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知道的?”
“听见的。”
“听见的?”韩瘸子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你耳朵能听见十里外的马蹄声?”
“能。”
“你确定不是风?”
“不是。风是呜——呜——呜。马蹄是咚——咚——咚。不一样。”
韩瘸子不笑了。
他看着沈昭,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沈昭。”
“周大毛的儿子?”
沈昭的心缩了一下。“是。”
韩瘸子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中箭。”
韩瘸子又沉默了。他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多少人?”他问。
“北边一千五左右,南边一千左右。南边有粮车,大概二十辆。”
“你怎么知道有粮车?”
“车轮声。马蹄声是脆的,车轮声是沉的,不一样。”
韩瘸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韩瘸子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酒碗,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一下,咚咚咚,像马蹄声。
沈昭看着他的手指。
“将军,如果天亮前不去追,他们就跑远了。玉门关守不住。”
韩瘸子抬头看他。“追?拿什么追?凉州城能拿刀的不到两千人,出去追,城谁守?”
“分一半出去。一千人追,一千人守城。”
“一千人对两千五?你数学是跟谁学的?”
“我爹教的。”
韩瘸子又沉默了。
他拿起酒碗,一口喝完,把碗摔在桌上。碗没碎,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了。
“我不能分兵。”他说,“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玉门关破了,是朝廷的事。凉州破了,是我的事。”
沈昭看着他。
“所以你不追?”
“不追。”
“就让他们走?”
“就让他们走。”
沈昭站在那里,手在抖。不是怕,是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气咽下去。
“将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军户的命,算什么?”
韩瘸子愣了一下。
“你守凉州,是为了军户,还是为了你自己?”
韩瘸子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怕城破了朝廷你全家。所以你不敢分兵。你守的不是凉州,是你自己的命。”
韩瘸子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信。”沈昭说,“但你砍了我,蛮族还是分兵了。玉门关还是会破。凉州还是守不住。”
韩瘸子看着他,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两人对视了很久。
韩瘸子松开了刀柄,坐回去。
“你出去。”他说。
沈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将军,今夜你会后悔的。”
他走出守将府,走过校场,走上城墙,走回自己的哨位。
蹲下来,面朝城外,锣挂在垛口上,木棍放在膝盖上。
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马蹄声。
更远了。
北边的已经听不见了。南边的还能听见一点点,像心跳,若有若无。
沈昭闭上眼,在心里画地图。
凉州,东边,三百里,玉门关。
蛮族两路,两千五百骑,二十辆粮车。
天亮之前,他们会绕过凉州。后天,他们会到玉门关。大后天,玉门关会破。
沈昭睁开眼,看着黑暗。
他做不了什么。
他是运粮兵,连刀都不配拿。他说的话没人信。他听见的声音没人当真。
但他知道自己没听错。
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得更紧。
地上很凉,凉得他耳朵疼。他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专心听南边的声音。
脆的。
马蹄踩在硬土上。
还在往东走。
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开始发白,从黑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消失。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了。换哨的人来了。
沈昭站起来,把锣从垛口上取下来,拿在手里。锣面上有露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城墙。
走到养父坟前。
三块石头还在,被露水打湿了。
沈昭蹲下来,把锣放在地上,把木棍靠在石头旁边。
“爹,蛮族分兵了。”
他看着那三块石头。
“我听见了。两路。一路往北,一路往南。没人信我。”
他停了一下。
“韩瘸子不信。周百户不信。他们觉得我耳朵有问题。他们觉得一个运粮兵懂什么。”
他摸了摸腰上的刀。
“但我没听错。我知道我没听错。我听了十六年,不会错。”
他站起来。
“爹,玉门关要破了。没人能拦住。除非——”
他没说下去。
除非有人去追。
但没人会去。
因为军户的命不。
玉门关破了,朝廷会派兵。兵不够,再征。征来的还是军户。军户死了,再征。
循环。
没有尽头。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
天越来越亮。
星星全没了。
月亮也没了。
太阳快出来了。
他转过身,走了。
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进去。
坐下来,靠着粮袋。
把锣放在旁边,把木棍放在膝盖上,把刀放在腿上。
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数字。
两千五。
蛮族分兵的人数。
一千五在北,一千在南。
二十辆粮车。
后天到玉门关。
他睁开眼。
数字还在。
他忘不掉。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
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
他咽下去。
然后闭上眼,继续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过一遍,心里就多一个坑。
坑里埋着同一个问题——
凭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找到。
在他找到之前,他会一直听。
听风,听马蹄,听车轮,听所有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因为那些声音里,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