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朝儒道 · 沧海越明 · 2026-07-09 22:36:32

第一章 落第

文朝,天元十三年,暮春。

京城长安,礼部贡院外的红榜下,人山人海。

这是一个以才气为尊的世界。太古之时,万族争锋,人族羸弱,几近灭亡。幸有圣贤创《文道天经》,另辟蹊径——读书人可引天地才气入体,诗可敌,词能灭军,文章安天下。此后千年,文道大兴,人族以才气立国,以文章治理天下,终于在这片蛮荒大地上站稳了脚跟。

而“文朝”,便是这方天地间最强大的人族运朝之一。

所谓“运朝”,即以国运为基的修炼体系。运朝之主依靠国运修炼,国越强,主越强。文朝立国三百载,历经三代帝王,已从最初的“王朝”晋升为“文朝”——运朝第三阶。当运朝晋升到第九阶“天庭”,便能举朝飞升,与天同寿。

这便是无数文道修士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而要在这运朝中出人头地,最正统的道路,便是科举。

……

三皇子明越站在人群最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红榜。

他今年十八岁,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一袭青衫在春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从榜上一个个名字扫过——没有他。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依然没有他。

“三殿下,要不……再等等?或许后面还有……”身边的小太监顺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顺子十五六岁,生得机灵,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不必了。”明越转身便走,“落第就是落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落榜的考生。

顺子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主子的脸色。他跟了明越五年,知道这位三殿下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可这次不一样——这是会试,是科举中最关键的一关。通过了便是贡士,有资格参加殿试,一步登天;通不过,便是三年寒窗付诸东流。

更何况,明越是皇子。

文朝七位皇子中,大皇子明宸由皇后所出,背后是文臣领袖、内阁大学士张经纶支持;二皇子明晔由贵妃所出,母族掌握江南盐税,富可敌国;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虽然年幼,也各有依仗。

唯独三皇子明越,母妃出身寒微,早在他十岁时便已病逝。没有母族支持,没有大臣依附,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科举——按文朝祖制,皇子与平民同考,凭才气定高低。先帝(明越的祖父)曾言:“文朝以文立国,皇子若无才气,不配为君。”这条祖训被写进了《文朝祖制》第一条,三百年来无人敢违。

可如今,他连会试都没过。

这意味着他在所有皇子中的排位将大幅下滑。甚至有人开始传言——这个没有背景、没有才学的皇子,很快就会被踢出皇位竞争,封一个偏远小郡的郡王,就此淡出朝堂。

“殿下,听说陛下看了您的卷子,沉默了很久……”顺子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明越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知道父皇沉默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差,而是因为他在策论中写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会试策论的题目是《论文道之极》。所有考生都在写“勤学苦读”“感悟天道”“积累才气”之类的老生常谈。唯独明越,在卷子的末尾,写下了一段让所有考官都皱眉的文字:

“臣以为,文道之限,不在个人天赋,而在治理疆域。治一县者,才气止于一县;治一国者,才气通于一国。欲成至圣,必先立国。国愈强,则道愈高;疆愈广,则才愈盛。此乃文道之本,亦是人族崛起之大道。”

主考官、礼部尚书王崇古在卷上批了四个朱红大字:异想天开。

副考官、翰林院掌院学士李东阳则批了一句:“以国为修,以民为才,此说若成立,历代圣贤岂非白修?”

于是,明越的卷子被定为“下下”,直接黜落。

可明越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恰恰相反,他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判断。他的文道天赋其实不差——八岁蒙生,十二岁青衿,十四岁举子,十六岁进士。如果不是十八岁这年会试落第,他本该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翰林之一。

但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他离开京城,去地方游历,他的才气就会比在京城时活跃几分;而当他回到京城,才气又变得凝滞。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后来他去了边关,亲眼看到一位郡守在治理一方后文阶突破,又看到一位将军在开疆拓土后才气暴涨。

他终于明白了——文道修炼,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的才气,受限于他所能影响的“范围”。你只能影响自己,那你的才气就只够你自己用;你能影响一县百姓,那全县百姓的信仰、念力、文运都会反哺你的才气;你能影响一国,那一国的国运都会成为你的后盾。

这便是他策论中“治一县者,才气止于一县”的由来。

可惜,没人信。

“殿下,您别灰心……”顺子还在劝。

“我没灰心。”明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边的学堂上。里面传来童子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那声音清澈而稚嫩,却让他的眼神变得坚定。

“顺子,你说,如果我当一县的县令,三年之内,我能让全县的文道水平翻几倍?”

顺子愣住了:“殿、殿下,您是皇子,怎么能去当县令……”

“皇子又如何?”明越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文朝祖制,皇子可外放为官。只是从无皇子愿意去罢了。”

顺子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明越也没有再说话。他走在京城繁华的大街上,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读书人,看着那些或佩玉或悬剑的文士——文朝以文为尊,但儒将亦可佩剑,这是三百年前开国皇帝定下的规矩:文臣佩玉,儒将佩剑,文武并立,共治天下。

然而三百年的演变,文武之间早已不是“并立”,而是“对立”。文臣嘲笑武将“有勇无谋”,武将讥讽文臣“纸上谈兵”。朝堂上,文臣与武将各成一党,在军费、科举、边将任命等事务上争吵不休。皇帝居中调和,却也乐得见两派互相制衡。

明越生于皇家,长于宫廷,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也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更加确定——要在这运朝中立足,光有文不行,光有武也不行。必须文武双全,才能在夹缝中出一条血路。

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窗户。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这是他母妃生前最爱的东西,十年了,他一直亲自照料。

桌上摆着一封密信。

信是父皇贴身太监赵安今夜悄悄送来的,用蜡封口,上面盖着皇帝的私章。明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苍梧县,明赴任。钦此。”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甚至连正式的圣旨都没有。只是一封密信,就像父皇在告诉他:这是秘密,不要声张。

苍梧县。

明越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地名。文朝最南端,与蛮族领地接壤,辖三乡十七村,人口不足三千户。那里文风凋敝,连一个秀才都难找;蛮族年年劫掠,前任县令告病逃亡,县尉战死沙场,县衙文官跑得只剩一个老主簿。

把他扔到那种地方,是放弃,还是考验?

明月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以武养文。

苍梧县文风凋敝,无法以文治快速见效。那就先用儒将手段——建立一支军队,挡住蛮族,稳住局面。再用文臣之策——兴学治民,慢慢积累文运。

文武双全,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天空中繁星点点,其中有一颗星格外明亮,悬在南方天际。

那是苍梧的方向。

“母妃,”明越轻声说,“孩儿要去边关了。您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兰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回应。

窗外,夜色渐浓。明越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明天,他将踏上一条无人看好的路。

但他相信,路的尽头,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万古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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