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暗流
天元十四年，三月初。
苍梧郡的春耕已经接近尾声，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麦苗青青，长势喜人。明越站在田埂上，看着百姓们在地里劳作，心中稍安。
但这份安宁，很快就被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打破了。
信是韩镇山派人送来的，用的是兵部的急递铺，夜兼程，三天就到了苍梧。明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张经纶于朝堂提议，削减边郡军费，以充国库。言‘苍梧大捷，足证明越之能，既能有能，当少依赖朝廷，自筹军饷’。陛下未置可否，留中不发。此事当有后文，郡守慎之。”
明越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张经纶。文臣领袖，三朝元老，内阁首辅。这个人终于出手了。
明越早就料到张经纶不会放过他。他是皇子，而且是一个有本事、有野心、有军功的皇子。在张经纶看来，这样的人一旦做大，就会威胁到文臣集团的权力，也会威胁到朝堂的平衡。所以，必须在他做大之前，把他打压下去。
削减军费，就是一个绝妙的借口。你不是能打吗？那你就自己筹钱打仗，别花朝廷的银子。这样一来，明越要么因为军费不足而战败，要么因为私自筹款而违制。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张经纶想要的。
“大人，”顺子端着一碗茶走进来，看见明越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明越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没什么。赵将军在不在？”
“在校场。”
“走，去校场。”
校场上，一千二百名士兵正在练。
经过半年的训练，苍梧守备营已经脱胎换骨。新兵变成了老兵，老兵变成了精兵。五行阵运转得行云流水，军阵化形已经初具规模——战旗飘扬，战鼓雷动，军魂虽然还只是“雏形”，但已经能感受到那股百战余生的气。
赵铁山站在点将台上，看见明越来了，连忙下来迎接。
“大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有。”明越摆摆手，“赵将军，咱们现在有多少存粮？”
赵铁山一愣，不明白明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库存粮食大约够全军吃四个月。如果算上赵德茂那两千亩地的收成，能撑六个月。”
“六个月……”明越沉思片刻，“如果朝廷断了军饷，咱们能撑多久？”
赵铁山脸色一变：“大人，朝廷要断军饷？”
“现在还没有，但不好说。”明越没有隐瞒，“朝中有人提议削减边郡军费。如果这个提议通过了，苍梧的军饷至少减三成，甚至可能全部停发。”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军饷减三成，士兵们就要饿肚子；全部停发，这兵就没法带了。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明越伸出两手指，“第一，自己筹钱。苍梧郡虽然穷，但不是没有银子。赵德茂那样的豪绅，苍梧还有好几家。只要把他们‘动员’起来，军饷不是问题。”
赵铁山点了点头。他明白“动员”是什么意思——不是抢，而是以“保境安民”的名义，让豪绅们“自愿”捐钱。这种事在边郡很常见，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没人管。
“第二，”明越收回一手指，“自己种粮。赵德茂那两千亩地，只是开始。苍梧郡还有大片荒地，只要开垦出来，种上粮食，就不怕朝廷断饷。”
赵铁山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军屯？”
“对。军屯。”明越点了点头，“士兵平时训练，农忙时种地。既能打仗，又能种粮，一举两得。文朝开国的时候，边军就是这么的。后来天下太平了，军屯才慢慢荒废。现在苍梧边患严重，恢复军屯，名正言顺。”
赵铁山激动地抱拳：“大人英明！末将这就去办！”
“不急。”明越拦住他，“军屯的事，要从长计议。你先去把苍梧郡所有荒地的位置、面积、土质都摸清楚，画一张图给我。我要亲自选址。”
“是！”
赵铁山走后，明越独自站在校场上，望着练的士兵们。
一千二百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朝气。他们相信明越，相信跟着这个年轻的郡守，能打胜仗，能过上好子。
明越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当天下午，明越回到县衙，开始写一份详细的《军屯方案》。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很久。军屯的地点、规模、人员分配、农具种子、水利设施……每一项都有具体的安排。
写到一半，顺子来报：“大人，周主簿求见。”
“让他进来。”
周主簿走进书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一进门就说：“大人，劝学令的方案，老朽拟好了！”
明越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方案写得很详细。三级学校——村学、乡学、县学，每一级的招生范围、师资来源、经费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最让明越满意的是，周主簿还设计了一套“奖学金”制度——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减免学费，还可以获得额外的奖励。
“好。”明越合上册子，“这个方案，本官批了。从下个月开始，先在苍梧县试行，效果好的话，再推广到全郡。”
周主簿激动得老泪纵横：“大人，老朽替苍梧的孩子们，谢谢您！”
“不用谢我。”明越扶起他，“这是本官应该做的。苍梧要强，必须先强文教。文教强了，才能出人才；人才多了，苍梧才能长久地强下去。”
周主簿连连点头。
“对了，”明越突然想起一件事，“周主簿，你在苍梧待了几十年，对这里的豪绅应该很熟悉。你给本官列一份名单——苍梧郡所有家产在千两白银以上的豪绅，包括他们的田产、商铺、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周主簿一愣：“大人，您要这份名单做什么？”
“筹钱。”明越微微一笑，“朝廷要减军费，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周主簿明白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老朽这就去办。”
当天晚上，明越继续写《军屯方案》。
写到掌灯时分，方案终于完成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桌上的《孟子》，翻到“滕文公上”篇。
每天五十页，雷打不动。
“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
明越在这段话旁边批注：
“经界者，土地之边界也。经界正则田赋均，田赋均则百姓安。苍梧之弊，首在田赋不均。豪绅占田千亩而纳税百亩，百姓无田而纳税如故。此‘暴君污吏慢其经界’之典型也。欲行仁政，必先正经界。故本官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丈量田亩。虽有豪绅阻挠，然不可因噎废食。”
写完之后，他继续往下读。
读了一个时辰，五十页读完，心得也写完了。他闭上眼睛，内视气海。
三十三滴才液。
比几天前多了两滴。速度不快，但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凝气诀”。才液在经脉中流转，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气海中多了一滴新的才液——第三十四滴。
他拿起笔，在记本上写下：
“天元十四年，三月初九。阴。”
“今三件事：收到韩镇山密信，朝中张经纶提议削减边郡军费；拟订《军屯方案》，已完成；审阅周主簿《劝学令方案》，已批准。”
“张经纶出手了。比预想的更快。削减军费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手段。必须加快军屯和筹款的进度，争取在朝廷断饷之前，实现自给自足。”
“今读书五十页，写心得千字，写《军屯方案》五千字，写记一篇。明继续。”
写完最后一个字，明越放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张经纶。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三朝元老，文臣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个人如果想对付他，他有几成胜算？
一成？还是半成？
明越苦笑了一下。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跟张经纶斗，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没有退路。他是皇子，而且是父皇不宠、母族不强、朝中没有靠山的皇子。如果他不在苍梧做出成绩，如果他向张经纶低头，那他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所以，他只能硬抗。
用政绩抗，用军功抗，用苍梧百姓的支持抗。
想到这里，明越心中稍定。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夜风吹过，苍梧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