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朝儒道 · 沧海越明 · 2026-07-09 22:36:32

第二章 赴任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明越便已收拾妥当。

他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书箱,装满了经史子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外加三百两银票——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顺子背着一个大包裹,里面是粮和水囊,一脸的不情愿。

“殿下,真不带几个护卫?”顺子嘟囔着,“苍梧那边可是蛮族的地盘……”

“带护卫就露了行踪。”明越跨上一匹枣红马,“父皇密信让我悄悄赴任,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大张旗鼓,反而坏事。”

顺子只好闭嘴,骑上另一匹马,跟着明越出了京城南门。

京城长安坐落在文朝腹地的平原上,南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官道,直通江南。此时正值暮春,官道两旁麦浪翻滚,田间地头不时可见读书人模样的蒙生在对农人宣讲教化。文朝的规矩:凡蒙生以上,每年须到乡间讲学十,否则扣减才气俸禄。

“殿下,”顺子指着田间一个青衿,“那人讲得还不如您呢,一群农人听得打瞌睡。”

明越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他讲的是《论语》‘学而篇’,农人一辈子用不上。教化不是照本宣科,要因材施教。可惜,文朝做官的人多,懂这个道理的人少。”

顺子挠挠头,不太明白,但觉得殿下说的有道理。

两人纵马疾行,午时便到了第一个驿站——清风驿。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瓦房,一个茶棚。明越下马,正要进去歇脚,却听见茶棚里传来争吵声。

“你说什么?军饷减了三成?”一个粗犷的声音怒吼。

“赵将军息怒,”一个文绉绉的声音不紧不慢,“户部今年预算紧张,边关军饷暂时压一压,等秋税收上来再补。”

“补?去年你们也说补,补到今年一文钱没见着!老子手下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你让他们喝西北风?”

“赵将军,本官只是传话,您有气,回京找户部去。”

明越站在茶棚外,透过竹帘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穿铠甲的武将,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腰间挎着一把大刀;另一个是文官打扮,四十多岁,青衫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武将拍案而起:“你们文官就知道克扣军饷!边关将士浴血敌,你们在后方花天酒地!去年户部侍郎过寿,一桌酒席花了八百两,够我一百个兵吃一年!”

文官也站了起来,折扇一收:“赵将军,请注意言辞。户部侍郎过寿那是私事,与朝廷公务无关。您要是再胡搅蛮缠,本官只能上书弹劾您‘咆哮驿馆、不敬上官’了。”

“你——”

明越掀帘而入,淡淡地说:“两位,这里是驿站,不是朝堂。要吵,回京吵去。”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站在门口,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武将正要发作,突然瞥见明越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龙纹玉”。

他脸色一变,立刻抱拳:“末将赵铁山,参见三殿下!”

文官也认出了玉佩,连忙拱手:“下官林正清,参见三殿下。”

明越点点头,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顺子赶紧跟上来,给他倒了杯茶。

“赵将军是哪里的驻军?”明越问。

赵铁山恭声道:“末将是苍梧郡守备营参将,奉命回京催饷。殿下也是去苍梧?”

明越心中一动。苍梧郡?苍梧县正是苍梧郡下辖的一个县。眼前这人,竟然是苍梧的驻军将领。

“正是。”明越不动声色,“我刚被任命为苍梧县令,今赴任。”

赵铁山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殿下要去苍梧当县令?太好了!末将正愁没人管得了那烂摊子!”

林正清却皱起了眉头。他是户部郎中,此次南下巡查江南赋税,对苍梧的情况也有所耳闻。苍梧县地处边陲,蛮族侵扰,文风不兴,前任县令跑了,县尉战死,县衙几乎瘫痪。把一位皇子派到那种地方……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明越,又看了一眼赵铁山,心中有了计较。这位三皇子科举落第,朝中无人,外放边陲,明摆着是被发配了。可看他的样子,竟没有丝毫沮丧,反而眼神明亮,有成竹。

此人,要么是心大,要么是另有打算。

林正清决定静观其变。

明越向赵铁山详细询问了苍梧的情况,越听眉头越紧。

苍梧郡下辖五县,苍梧县是最南端的一个,与蛮族“黑水部”的领地隔河相望。黑水部有战士三万,每年秋收必渡河劫掠。苍梧县原本有驻军一千,但前任县尉战死后,士气崩溃,逃的逃、散的散,如今只剩不到三百人,而且军饷拖欠了半年,武器盔甲老旧不堪。

更麻烦的是,苍梧县文风极差。全县三千户,识字的不到一百人,蒙生只有三个,青衿一个都没有——那唯一的一个青衿还是前任县令,已经跑了。县衙里只剩一个老主簿,姓周,今年六十七岁,眼花耳背,连公文都看不利索。

“殿下,”赵铁山最后说,“苍梧那地方,狗都不去。您要是信得过末将,末将派一百精兵护送您,到了之后您也别想着治理了,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三年任期满了,赶紧回京。”

明越放下茶杯,看着他:“赵将军,你在苍梧守了几年?”

“五年。”

“五年了,蛮族打过来了吗?”

“那倒没有……末将虽然打不过三万蛮族,但守城还是能守住的。每年蛮族来劫掠,末将就闭门不出,等他们抢够了走了,再出去收拾残局。”

“闭门不出?”明越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那被劫掠的百姓呢?”

赵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正清在旁边轻轻摇着折扇,嘴角微微上翘——武将嘛,能守城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保境安民?

明越站了起来:“赵将军,我到了苍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备。我需要你帮我。”

赵铁山一愣:“殿下要……打蛮族?”

“不打蛮族,难道等蛮族来打我们?”明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苍梧县虽小,但也是文朝的疆土。苍梧百姓虽少,但也是文朝的子民。我既为县令,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劫掠、将士白白送死。”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

赵铁山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若有此心,末将这条命就交给殿下了!”

林正清手中的折扇停了,他看着明越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落第皇子,似乎……不太一样。

当天下午,明越和赵铁山结伴南下。赵铁山带了十名亲兵,加上明越和顺子,一行十三人,沿着官道疾行。

三后,他们进入了苍梧郡地界。

风景渐渐变了。不再是江南的鱼米之乡,而是连绵的丘陵和茂密的丛林。官道越来越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不时可见废弃的村庄,墙壁上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

“这是去年蛮族劫掠过的村子,”赵铁山指着远处一片废墟,“一百多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如今一个人都没了。”

明越勒住马,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苍梧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城墙只有一丈高,多处坍塌,连城门都歪歪斜斜,上面刻着“苍梧县”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城门口站着两个兵丁,衣衫褴褛,武器是一竹竿削尖了当长矛。看见赵铁山,两人连忙行礼:“赵将军!”

赵铁山问:“周主簿在不在?”

“在、在,在县衙呢。”

明越下马,走进城门。城里的街道冷冷清清,行人稀少,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看见明越一行人,都低着头匆匆避开,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麻木。

顺子小声说:“殿下,这地方……怎么比咱们想象的还惨?”

明越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县衙在城中心,是一座破旧的两进院子。门口的鼓破了洞,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明越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人正趴在案桌上打瞌睡,桌上堆满了灰尘。

“周主簿。”赵铁山喊了一声。

老人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赵铁山,连忙站起来:“赵将军!您回来了!军饷……”

“军饷的事先不说,”赵铁山侧身让开,“这位是新来的县令,三殿下明越。”

周主簿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明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三、三殿下?您、您要来苍梧当县令?”

“正是。”明越走到案桌后面,伸手拂去灰尘,坐了下来,“周主簿,把苍梧县的户籍册、赋税册、兵册都拿来,我要看。”

周主簿连忙去翻找,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三本破破烂烂的册子,递给明越。

明越翻开户籍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上面记载的户数是三千二百户,但据赵铁山之前所说,实际恐怕不到两千户。赋税册更是离谱,明明收不上税,却写着“足额征收”——显然是前任县令为了应付考核,虚报的数字。

兵册倒是最真实的:在册兵丁三百一十七人,实到……零。因为军饷拖欠太久,兵丁们都不在营房里,有的去打短工糊口,有的脆跑了。

明越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但这就是他的起点。从最烂的地方开始,一步步往上爬。等到他把苍梧县治理成文朝第一强县,等到他把这支残兵败将训练成百战雄师,等到他把蛮族打得不敢南顾——

到那时,朝中那些人,还敢说他“异想天开”吗?

明越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周主簿,”他说,“把县里所有识字的人,无论蒙生还是童生,全部请来。明天上午,本官要在县衙开会。”

“另外,”他转向赵铁山,“赵将军,把还在的兵丁全部召回,告诉他们——新县令来了,军饷,三天之内补发。”

赵铁山和周主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位皇子,是认真的?

明越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苍梧县城破败的街道,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就是蛮族的领地。

他轻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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