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头车撞我？斑马线外因果律反杀

李言暂代审批科负责人的第三天，赵德明终于坐不住了。

准确地说，是宏远置业的人让他坐不住的。王德福被纪检组约谈之后，宏远那边换了个对接人，姓孙，是集团法务部的副总监。这位孙副总监比王德福精明得多，没有往审批科送烟送卡，而是每天一个电话打到赵德明的手机上，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赵局，三期的许可证什么时候能下来？”

赵德明被问烦了。

10月24号上午十点，局办的秦主任又打了内线电话过来。

“李言，赵副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李言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正在审的是城东第三小学扩建工程的规划许可申请，合规率91%，只差一项消防疏散通道的宽度复核数据没有补齐。他在审核单上写了一行批注，把文件放进“待补正”筐，才站起来。

十点零三分，他到了赵德明办公室。

这回没有周海平当见证人。办公室里只有赵德明一个人。

赵德明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袖子往上推了两截，露出小臂上的一块老人斑。他靠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一份打印文件，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软中华——不是别人送的那种，是他自己买的，从来不避人。

“坐。”赵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回语气没上次那么客气了。

李言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赵德明桌面上那份打印文件——

淡蓝色的标注从纸面上亮了起来。

【违规指令概率：85%】

这个数值不是针对某份具体审批材料的，而是针对赵德明这个人的。确切地说，是李言视界中对“当前场景中对方可能发出的指令”的合规性预判。

85%的违规概率。

意思是，赵德明接下来说的每一百句话里，有八十五句会涉及对法定程序的突破。

赵德明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办公桌上方盘旋了一圈。

“小李，你到审批科几天了？”

“暂代科室负责人三天。入职满三个月零八天。”

“三个月。”赵德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食指弹了弹烟灰，“你知道我在住建系统了多少年吗？”

“您的人事档案我没有调阅权限，不掌握准确数据。”

赵德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二十三年”，摆一摆资历，铺垫一下接下来的话。但李言的回答让这个铺垫变成了一记空拳，打在棉花上。

“二十三年。”赵德明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从乡镇建设所的技术员起，一步一个脚印，到市住建局副局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规矩不清楚？”

李言没接话。

赵德明把烟按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今天找你来，说两件事。第一件——张建的案子，纪检组在查，具体怎么回事还没有定论。你现在暂代科长，首要任务是把科室的常业务搞起来，而不是翻旧账。”

他的目光在李言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听说你前两天调了审批科三年的全部档案？六百多份材料，你一个人看？看了两天？”

“一个晚上。”李言纠正。

赵德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六百多份材料一个晚上看完，换了别人他会当吹牛。但李言这个人——他说一个晚上，那就是一个晚上。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你要分清主次。科室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消化积压件，不是搞什么历史审计。翻旧账这种事，该谁谁，轮不到你一个暂代科长越俎代庖。”

第一件事说完了。翻译成人话：别查了。

“第二件事。”赵德明从桌上拿起那份打印文件，递过来，“宏远广场三期。”

李言接过来。蓝色标注密密麻麻地浮现——还是那些缺失项，一项没补。

“这个，你之前整理过一份审查意见，列了十七条不合规。”赵德明的语速慢了下来，“我承认，程序上确实有些地方不够完善。但你要理解，东部新城是全市的战略级，省里的领导也在关注。宏远是东部新城的主力开发商，三期涉及两千多套商品房的预售节点。你在审批环节卡着不动，影响的不只是一个——是整个新城的推进节奏。”

他伸出手，在桌上的某个位置敲了两下。

“市委陈书记上个月在经济工作调度会上说过一句话——'发展是第一要务'。你记住这句话。”

李言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件。

“赵副局长，您说的这些，和这份文件的合规性问题是两件事。”

“我说的就是——”

“《建筑法》第七条。”

李言开口了。不是从公文包里掏书——今天他没带那两本法律书，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三个月前他需要翻书，是做给张建看的。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副局长，做戏的方式要换一种。

他背。

“建筑工程开工前，建设单位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向工程所在地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申请领取施工许可证。”

赵德明的表情没变。这条他知道。

“第八条，申请领取施工许可证，应当具备下列条件——”李言的语速不快不慢，“第一，已经办理该建筑工程用地批准手续。第二，在城市规划区的建筑工程，已经取得规划许可证。第三，需要拆迁的，其拆迁进度符合施工要求。第四，已经确定建筑施工企业。第五，有满足施工需要的施工图纸及技术资料。第六，有保证工程质量和安全的具体措施。第七，建设资金已经落实。第八，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条件。”

八条，一字不差。

“宏远广场三期。第一条，用地批准手续——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未取得。不满足。第二条，规划许可证——本项正在审批，但环评未过、消防未过、人防无记录、规委会未会审，前置条件全缺，无法核发。不满足。”

他把那份文件放回赵德明桌上。

“八条法定条件，前两条就过不去。后面六条我没查，因为没必要——前两条不满足，后面的审查本启动不了。”

赵德明的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李言，你听我说——”

“赵副局长，我听完了您说的。现在换我说一句。”

李言的目光正对着赵德明。

“您刚才引用了陈书记的话，'发展是第一要务'。但陈书记在同一次会议上还说了另一句话——'发展必须是高质量的发展，不能以牺牲法治和安全为代价'。这句话在会议纪要第三页，第四段，第二行。”

赵德明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的问题是——赵副局长认为，'发展是第一要务'和'不能以牺牲法治为代价'，哪句话的效力更高？还是说，政治和大局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秒钟。

赵德明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说“可以”，那就是公然否定依法行政的基本原则，录音传出去他就完了。说“不可以”，那他前面说的那些话就全变成了废话。

他选择不回答。

“行了。”赵德明把身体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但没点。他用那没点的烟指了指李言，“你法条背得好，我说不过你。但我今天不跟你辩法条——我跟你谈工作。”

他的语气变了，变成了一种不容商量的行政命令腔调。

“宏远广场三期，我要求你在三天之内完成审批流程。三天。如果三天之后这份许可证还没有出，我会以'不胜任岗位职责'为由，向党组提议撤销你的暂代职务。”

李言的表情没有变化。

“赵副局长，口头指令不具备行政效力。如果您要求我在法定条件不齐备的情况下完成审批，请以局分管领导的名义下发正式的书面督办文件，注明督办事项、完成时限和法律依据。”

赵德明的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

“你要红头文件？”

“是。”

“行。”赵德明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三个号。

“小秦，你过来一趟。带上局办的公章。”

两分钟后，秦主任推门进来。

“起草一份督办件。”赵德明的声音冷得像铁，“以住建局办公室的名义，要求审批科限期三内完成宏远广场三期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审批工作。盖局章，发文号从今天的流水号里走。”

秦主任愣了一秒。他看了看赵德明，又看了看李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现在就去。”赵德明催。

秦主任出去了。

赵德明转过头看李言，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你要的红头文件，今天下午就到你桌上。三天时间，从你签收那一刻开始算。”

他把那没点的烟回烟盒里。

“你可以走了。”

李言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赵副局长，提醒您一点——《规范性文件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行政机关制定的规范性文件不得违反上位法的规定。督办件属于内部行政文件，其指令内容同样受此约束。如果督办件的内容构成对法定审批程序的违法预，该文件自始无效，且签发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

他没有回头。

“请赵副局长审慎决定。”

门关上了。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十几秒。然后他把面前的烟盒攥扁了。

他不信这个邪。一个毛头小子，暂代科长都是他赵德明在党组会上没拦住才让他捡的便宜——他还真以为自己能跟副局长掰手腕？

红头文件他发定了。三天时限他定了。

他倒要看看，李言拿到那份督办件之后，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当天下午两点十五分，秦主任把那份盖了局章的督办件送到了审批科。

李言签收。签收时间精确记录到分钟：14:15。

他把督办件平铺在桌面上。

淡蓝色的标注从文件的每一个角落冒出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都要密集。

【合规率：12%】

【违规项①：督办事项要求在法定前置条件不齐备的情况下完成审批，违反《行政许可法》第31条】

【违规项②：督办件引用《建设工程规划管理条例》第14条第3款作为依据，但该款规定的适用对象为“已取得用地许可证的”，与本实际情况不符——逻辑错误】

【违规项③：文件签发人为“住建局办公室”，但实际指令发出者为分管副局长，未经局长审批和党组集体决策，违反《“三重一大”决策制度实施办法》第6条】

【违规项④……】

一共九条违规标注。

合规率12%。

李言的目光在第二条上多停了一会儿——“引用条款的逻辑错误”。这不是一个模糊地带，这是一个硬伤。督办件引用的法条，前提条件是“已取得用地许可证”，但宏远三期恰恰没有取得用地许可证。用这个条款来催促审批，等于是在用一把钥匙去开另一扇门。

要么是秦主任起草时没仔细看法条——这种可能性很大，秦主任是文秘出身，不懂建设法规；要么是赵德明授意引用这一条——因为这是整部条例里唯一一条涉及“限时审批”的内容，他只看到了“限时”两个字，没看前面的限定条件。

不管哪种原因，结果是一样的：这份督办件，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李言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关于请求撤销住建局办〔2024〕第247号督办件的行政复议申请》。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不是“二指禅”式的慢敲，是标准的十指盲打。这个技能在公务员队伍里并不常见。

申请书一共三页。

第一页：事实部分。列明督办件的文号、签发期、核心指令内容，以及宏远广场三期当前的实际合规状态。

第二页：法律依据部分。逐条引用被督办件违反的上位法条款，重点标红了那个“逻辑错误”——《建设工程规划管理条例》第14条第3款的适用前提与本案事实不符。

第三页：请求部分。请求市政府法制办依据《规范性文件合法性审查办法》第12条，对该督办件进行合法性审查，并在审查期间中止该文件的执行效力。

落款：青州市住建局审批科（暂代）负责人 李言。

他打印了三份。签字，盖审批科的业务章。

一份留档。一份通过局办的公文流转系统发出——但他没有发给局办，而是直接发给了市政府办公厅的收文室。第三份，装进一个信封，他亲自送到了住建局一楼的机要室，通过机要通道递交。

两条路径，走的同一个终点。

他不是不知道越级的忌讳。但《行政复议法》赋予了他这个权利——当本级行政机关的文件构成违法行政指令时，利害关系人有权向上一级行政机关或同级法制部门申请复议。

他是审批科的暂代负责人。督办件要求他违法审批。他是直接利害关系人。

程序合规。

每一步都合规。

第七章。职务与职级。

第四十六条：“公务员晋升领导职务，应当具备拟任职务所要求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文化程度和任职经历等方面的条件和资格。”

他看了五秒。合上了。

不是现在要用的。存着。

他站起来。穿好外套。拿上公文包。走出会场。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过的地方亮。走过之后，灯灭。

这个规律和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一样。没变。

下楼。四楼到一楼。走楼梯。没坐电梯。

一楼大厅。推门。门外是十一月份的阳光。下午的角度已经开始西斜了。法桐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在空中交叉。

传达室的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李科长！”

声音比上次更响了。上次说这三个字的音量大约六十五分贝。这次——目测七十五。老张的声带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一次显著的增益调整。

“嗯。”

李言下了台阶。右转。人行道。

步幅七十厘米。步频每分钟六十步。

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他的手机振了一下。

短信。发件人：孙启明。

内容：“宏远集团孙明远今早试图从高速青州东出口离境，被卡口拦截。目前人在车里，拒绝下车。高新区分局在现场。预计一小时内控制。”

李言看完短信。没回。

孙明远。宏远集团的董事长。这条利益链上最粗的那藤。藤蔓的部已经被刨出来了——陈国栋、赵德明、冯德华。但藤蔓本身还活着。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

继续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了。

买了一瓶矿泉水。两块钱。

付了。

拧开瓶盖。喝了三分之二。拧上瓶盖。装进公文包侧兜。

走出便利店。手机又振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青州在线”APP的推送。

标题——“突发：青州市住建局局长陈国栋、副局长赵德明等三人被中央巡视组带走调查”。

推送时间：九点五十一分。

距离陈国栋被带出住建局大门不到二十分钟。消息已经传开了。

李言把推送划掉。没点进去。

他走向住建局四楼审批科的方向。

告知书在抽屉里。下午发。

公文包在肩上。内存卡在口内兜的暗袋里。矿泉水在侧兜里。

步幅七十厘米。

一步。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