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钱卫国回到计财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通知书。
通知书已经被汗浸得发皱了。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两分钟,做了一个对他十六年公务生涯而言最反常的决定——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向陈国栋汇报。
他去了趟厕所。
蹲在隔间里,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老陈·纪委”的号码。
陈维国。
驻局纪检监察组组长。
他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二十秒,没拨。
把手机锁了屏。
冲水。洗手。回工位。
给陈国栋打了电话。
“陈局,审批科那边……没审成。”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长达七秒的死寂。
钱卫国把李言说的那几条理由挑了两条说了——通知书的立项程序问题,和人员资质的问题。
剩下的没说。
比如李言那句“你昨晚是不是接了陈局长的电话”,他没提。
有些话重复一遍等于在伤口上撒盐。
“知道了。”
陈国栋的三个字从听筒里挤出来,末尾带着一截气流,像泄了气的轮胎。
电话挂了。
钱卫国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按了两秒。
桌面是凉的。
他的手心是热的。
陈国栋挂掉钱卫国的电话后,没有摔手机。
他想摔。
但他克制住了。
不是修养问题,是手机屏幕上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孙明远的。
十一分钟前打的。
他没接。
但他知道,不接不代表问题消失。
孙明远的最后通牒还挂在那里——月底之前,施工许可证或复工批文,二选一。
今天10月29号。
还剩两天。
审计的路堵死了。
捧的路堵死了。
督办件的路堵死了。
李言还坐在审批科那间办公室里,翻他的档案,喝他的白开水。
纹丝不动。
陈国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院子里,那几棵法桐的光秃枝丫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秦主任,来一趟。把你的笔记本电脑带上。”
秦主任三分钟后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灰色——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关门。”陈国栋说。
秦主任关了门。
“起草一份文件。”
陈国栋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
秦主任接过来辨认了半分钟。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陈局……这个……”
“照打。”
“这是直接签发施工复工的批复?不走审批科?”
“审批科签不了,我签。局长有没有审批权?有。重大事项特事特办,局长可以直接签批。”
秦主任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指腹泛白。
“陈局,这个文件如果发出去……审批科的法定前置条件一项都没有满足,规划许可、环评、消防、人防——全是空的。您直接签批,等于是——”
“等于是什么?”
陈国栋的声调没有升高。
他靠在办公椅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头微微后仰。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
“等于是以局长名义越权审批。我知道。”
秦主任张了张嘴。
“但你也要知道另一件事。”
陈国栋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骑缝有钉书针的锈痕。
他没翻开,只是把文件的封面朝秦主任的方向转了转。
秦主任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标题是——《青州市东部新城安置房政府回购合同》。
“甲方签章:青州市住建局(代市政府)。经办人:陈国栋。”
陈国栋用食指点了点“经办人”三个字。
“这份合同涉及的回购款是两个亿。其中一亿三千万已经被宏远挪到了二期工程的地基上。如果三期的资金链断了,一期和二期的窟窿就会炸出来。炸出来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这份合同。”
他的手指从合同封面上移开。
“这份合同上签字的人,是我。”
秦主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如果这份合同的问题暴露了,你觉得谁能独善其身?”
陈国栋看着秦主任。
“局办的公章是谁管的?合同的骑缝章是谁盖的?公文流转系统里的审批流程是谁作的?”
三个问题。
三把刀。
第一把架在陈国栋自己脖子上。
第二把和第三把,架在秦主任的脖子上。
秦主任的嘴唇发。
他舔了一下。
“陈局……您是让我……”
“我不让你做任何事。”陈国栋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官场老手特有的温和,“我让你打一份文件。你是局办主任,打文件是你的本职工作。至于这份文件的内容合不合规——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文件上签字的是我,盖章的是局长名章,不是公章。跟你没关系。”
秦主任低着头。
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夹在腋下,没打开。
沉默持续了十五秒。
然后他把电脑放在陈国栋对面的茶几上,翻开盖子,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他开始打字。
标题:《关于支持重点宏远广场三期工程特事特办准予复工的批复》。
正文不长——比李言写的任何一份审核意见都短。
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鉴于宏远广场三期对东部新城建设的重要意义,经综合研判,同意该在补办相关手续期间先行组织复工。”
附件:无。
法律依据:无。
“先行组织复工。”
六个字。
宏远广场三期的全部法定前置条件——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环境影响评价报告、消防设计审查、人防工程审批、规委会会审意见——六个字就全跳过了。
秦主任打完最后一个字,把光标移到落款处。
签发人:陈国栋。
期:2024年10月29。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陈国栋。
“您看一下。”
陈国栋扫了一眼。
“打印。两份。”
打印机在秦主任的办公室里。三分钟后他拿着两份文件回来了。
陈国栋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在两份文件的签发人一栏签了名。
然后他从右手边的铁皮柜里取出一枚铜质方章——局长名章。
不是住建局的公章。
公章在秦主任那里保管,用一次要登记一次。
名章是他自己的,不需要登记。
他把名章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压在签名旁边。
红色的方形印记,清晰地落在白纸上。
“一份存档。另一份——”
他把第二份文件折了两折,装进一个空白信封。
“让司机送到宏远集团。交给孙明远本人。”
秦主任接过信封,指尖接触到信封边缘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
很快的动作。
陈国栋没注意。
秦主任出去了。
陈国栋靠回椅背。
他闭了一下眼睛。
又睁开了。
拨通了孙明远的电话。
“老孙,文件马上到。你可以准备复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活了过来:“好。我现在就调人调机械。”
“动作快一点。”
“放心。明天一早开工。”
电话挂了。
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十月底的青州,五点半天就黑了。
路灯亮了。
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法桐的枝丫在灯光下投射出参差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张张裂开的网。
四楼。
审批科科长办公室。
李言在OA系统的公文流转页面上看到了那份文件。
不是正式的审批流转——这份文件本没有走OA系统的审批流程。
它出现在“公文动态”板块的“局长签批件”子目录下。
这个子目录平时很少更新,因为局长直接签批的文件极少——大部分公文都要走科室会签流程。
但今天多了一条。
文件名:《关于支持重点宏远广场三期工程特事特办准予复工的批复》。
签发人:陈国栋。
签发时间:2024年10月2916:40。
李言点开了文件的PDF扫描件。
淡蓝色的标注从屏幕上涌了出来。
比纸面上的标注更密集——因为屏幕的分辨率更高,蓝色的字迹更清晰。
【合规率:0%】
零。
比宏远三期最初那份审批表的合规率还低。
因为那份审批表好歹是从审批科的窗口递进来的,走了一个“提交申请”的形式。
这份批复连形式都省了。
没有申请——宏远没有向任何部门递交复工申请。
没有审批——审批科没有受理、没有审核、没有签字。
没有会签——法规科、质安科、消防科,没有任何一个科室在这份文件上盖过章。
没有党组决议——又是陈国栋一个人的签名。
只有一枚局长名章。
和一段十二行的正文。
“先行组织复工”。
违规项清单长得已经超出了屏幕的显示范围,需要往下滚动才能看完。
李言没有滚动。
他不需要看完所有的违规项。
第一条就够了。
【违规项①:局长签批件越权核发施工复工批复,违反《城乡规划法》第四十条——在城市、镇规划区内进行建筑物、构筑物、道路、管线和其他工程建设的,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应当向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确定的镇人民政府申请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不得进行建设工程施工。】
关键词:不得。
“不得”在法律条文中的意义是禁止性规定。
不是“原则上不得”,不是“一般不得”。
是“不得”。
没有例外。
没有“特事特办”。
没有“综合研判”。
没有局长签字就能绕过去的口子。
李言把这份文件的PDF下载到了本地硬盘。
然后他打开了加密文件夹,把PDF存了进去。
文件名:D-117。
编号排在那116份D级材料的后面。
第一百一十七份。
也是最后一份。
他关掉了OA系统。
打开桌上那份汇总表,在最后一行新增了一条记录——
“编号:D-117。名称:宏远广场三期复工批复。签发人:陈国栋。合规率:0%。”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了汇总表。
没有锁进抽屉。
他把汇总表和那份批复的打印件叠在一起,放进了公文包的加密夹层。
和赵德明的四条短信截图放在一起。
和张建微信聊天记录的摘要放在一起。
和247号督办件的存档副本放在一起。
和那份异地交流通知书的拒签件放在一起。
公文包的加密夹层已经很厚了。
厚到拉链拉起来的时候,齿轮之间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李言把拉链拉好。
他拿起桌上的纸杯——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喝,起身倒掉,在茶水间重新接了一杯。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全黑了。
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排平行的细线。
他坐下来。
电脑的屏保是默认的蓝色渐变背景。
他没有碰鼠标。
他在想一个时间节点。
陈国栋今天下午四点四十分签发了批复。
孙明远最快明天一早组织复工。
宏远的机械进场需要至少半天准备时间。
也就是说——最早明天中午,宏远广场三期的工地上会重新响起挖掘机的轰鸣。
而那份批复的合规率是0%。
李言从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号码。
市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
孙启明。
他上次在走廊里碰到孙启明的时候,没有拨这个号码。
那时候他说——还不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公文包。
包里装着的东西,已经足够画出一条完整的链条。
张建——赵德明——陈国栋——孙明远。
四个节点,每个节点之间的连线都有书面证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
孙启明的号码还停留在拨号界面。
他没按拨出键。
他把手机装回了口袋。
不是还不到时候。
是差一步。
差最后一步。
陈国栋的批复已经发出去了。
但批复只是文件。
文件变成事实——需要宏远真的复工。
等机器响了,等工人上了工地,等混凝土搅拌车开始倒料——
违法施工的事实一旦形成,陈国栋那份批复就不再是一张纸。
它会变成一份证据。
一份局长亲笔签名、加盖名章、越权核发的、指挥违法施工的铁证。
到那个时候——
李言关了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电脑主机的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
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锁门。
钥匙转了两圈。金属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他下楼,出大门,过马路。
红灯。等。
绿灯。走。
公文包挎在右肩上,里面的文件叠了厚厚一沓。
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过来,把他夹克的衣摆吹得翻起一角。
他用空着的左手按住衣角,继续走。
身后的住建局大楼里,所有的灯都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