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泥头车撞我?斑马线外因果律反杀 · 喜欢斑螯的周建树 · 2026-07-09 22:38:17

10月30号,周三。

天还没亮,宏远广场三期的工地上就亮了。

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十二盏移动式照明塔同时打开,把整个施工区域照得跟手术台似的。

白花花的。

孙明远到场的时间比工人还早。

凌晨四点四十分,他的黑色路虎就停在了工地北门外。车门没熄火,暖风吹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三烟。

三烟的工夫,他把陈国栋签发的那份批复看了五遍。

“先行组织复工。”

六个字,一亿三千万的救命稻草。

五点整,第一辆挖掘机从临时停放点开进了基坑。

五点十五,第二辆、第三辆跟上。

五点半,两台打桩机就位。

六点,混凝土搅拌站的电机启动,搅拌罐开始旋转。

孙明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小孙总已经等在门口了。

“爸,机械全到了。塔吊调了两台新的,昨晚从临省连夜拉过来的。”

孙明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夸儿子,而是说了一句不相的话。

“红绸买了没有?”

小孙总愣了一下。

“买了。一百米,上回开业典礼剩下的那种。”

“挂上去。挂在围挡最显眼的位置。”

孙明远走进工地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了两成。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皮鞋擦得很亮。

不像来工地的,像来参加剪彩的。

事实上,他确实准备了一场剪彩。

上午八点。

宏远广场三期工地的正门被重新布置过了。

围挡上方拉起了一条横幅——“宏远广场三期 盛大复工”,红底黄字,字体是加粗的隶书。

横幅两侧挂着六个红灯笼。

工地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条红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工地内部的指挥部板房前。

红地毯的左侧,摆着一排花篮。

花篮上的缎带写着各种名头——“青州市宏远置业有限公司”、“东城建材商会”、“某某银行青州支行”。

有一个花篮的缎带上写着“青州市住建局”。

这个花篮不是住建局送的,是孙明远自己花钱买的、自己写的字。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红地毯的右侧,排着一溜长桌。

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还有几盒没拆封的烟。

桌子后面竖着三块易拉宝展架,上面印着宏远广场三期的效果图——高楼林立、绿树环绕、夕阳金辉。

和脚下这片翻得乱七八糟的黄土地形成了某种讽刺性的对照。

八点十分,三辆贴着“青州晚报”、“东城在线”、“青州电视台”标志的采访车先后驶入施工便道。

小孙总在门口迎接。

记者一共来了七个人,扛着两台摄像机、三台单反。

“孙总,今天这是什么活动?”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问。

小孙总笑得很灿烂。

“复工仪式。宏远广场三期,经市住建局批准,今天正式恢复施工。”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递给女记者过目。

签发人一栏:陈国栋。

盖着局长名章。

女记者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把复印件还了回去。

她没有细看正文内容。

也没有人细看。

八点二十五分,工地正门外的水泥地上,一挂长达百米的万响鞭炮被铺了出来。

十万响。

大地红。

鞭炮从工地门口一路铺到施工便道的拐弯处,红色的纸皮在晨光下密密匝匝,像一条蜷在地上的巨蟒。

孙明远站在鞭炮的起始端。

他的右手拿着一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拇指搭在点火轮上。

身后站着小孙总和七八个穿反光背心的管理人员。

再后面是记者们,摄像机的红灯已经亮了。

“各位!”

孙明远举起左手,压了压周围的噪音。

挖掘机的发动机声从围挡里面传出来,他的声音必须喊到最大才能盖过去。

“宏远广场三期,今天正式复工!”

他把打火机凑到鞭炮的引信旁边。

火轮一转,蓝色的火苗窜出来。

与此同时。

青州市住建局四楼。

审批科科长办公室。

李言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陈国栋签发的那份特批批复的打印件。

他是从OA系统的“局长签批件”子目录里下载的PDF,昨晚打印了一份纸质版。

淡蓝色的标注铺满了整张纸。

合规率:0%。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

拧开笔帽。

在批复文件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叉。

两条对角线,起点和终点分别落在纸张的四个角附近。

红色的叉覆盖了正文里“先行组织复工”六个字。

他放下红笔,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行政许可法》。

不需要翻。

他要念的那一条,页码他记得——第132页,倒数第三行起。

“《行政许可法》第六十九条第一款。”

声音很低。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的嘴唇在动,字字清晰。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作出行政许可决定的行政机关或者其上级行政机关,据利害关系人的请求或者依据职权,可以撤销行政许可。”

他翻了一页。

“第二项——超越法定职权作出准予行政许可决定的。”

他的手指点在“超越法定职权”六个字上。

施工许可证的核发主体是住建局审批科,不是局长本人。

陈国栋以局长名义直接签发复工批复,跳过了审批科、法规科和质安科的法定审查环节。

这不是“特事特办”。

这是越权。

越权作出的行政许可决定,依法应当撤销。

撤销意味着——该决定自始无效。

“自始无效”四个字的法律含义是:这份批复从签发的那一秒起,就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宏远广场三期的复工,从第一台挖掘机启动的那一刻起,就是违法施工。

李言把《行政许可法》合上,放回桌面。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加密相册。

相册里的编号已经排到了D-117。

他退出相册,切到通讯录。

孙启明的号码还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窗外的天气不错。

十月底的青州难得出太阳,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排整齐的亮条。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杯壁上的水位线下降了大约一厘米。

他放下杯子,继续翻那份116份D级材料的汇总表。

复核到第五十一份。

合规率:11%。

红笔批注:二次复核结果与首次一致,确认D级。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和青州城东开发区那挂十万响大地红鞭炮的爆裂声,几乎在同一秒钟响起。

只是一个在四楼的安静办公室里。

另一个在十二公里外的黄土工地上。

而在距离青州市区一百零三公里的沪昆高速青州段上,一支车队正在匀速行驶。

三辆车。

清一色的黑色红旗H9。

车牌号的开头不是青州本地的“鲁G”,而是“鲁A”。

省城的牌照。

打头的那辆红旗H9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平头,黑色羽绒服,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翻阅。

文件夹封面印着一行字——“汉东省委督查室·第四巡回督查组”。

他叫程远征,省委督查室副主任。

今天的任务是去隔壁的临海市,对一个省级开发区的土地出让问题进行暗访督查。

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沪昆高速一路向东,在临海西收费站下高速,全程一百八十公里,预计两个半小时到。

车队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距离青州市区还有四十公里左右。

程远征翻完了文件,把文件夹合上,靠回座椅,准备闭一会儿眼。

驾驶座上的司机老范是个开了二十年公务车的老师傅。

车速稳定在一百一十码,跟车距离保持在两百米以上。

车载导航屏幕上,蓝色的箭头沿着高速公路的虚拟线路匀速前进。

一切正常。

直到——

导航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黑屏,是画面跳了一帧。

老范瞟了一眼屏幕,没在意。

他开了二十年车,导航偶尔抽风是常事。

三秒后,屏幕又闪了一下。

这回不是跳帧了——整个地图重新加载了一遍。

蓝色箭头从高速公路上消失了半秒,然后重新出现。

但出现的位置偏了。

原本沿高速公路直行的推荐路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橙色的新路线。

新路线在前方八公里处的青州东互通立交下高速,拐入城东开发区方向的省道。

导航语音播报——

“前方八公里,请从青州东出口驶出高速公路。”

老范皱了下眉。

“程主任,导航重新算路了,让咱们在青州东下高速。”

程远征睁开眼。

“不对,我们不走青州。直接走高速到临海。”

老范点了一下导航屏幕上的“取消重新规划”按钮。

屏幕闪了一下。

三秒后,同样的橙色路线又弹了出来。

“前方六公里,请从青州东出口驶出高速公路。”

老范又按了一次取消。

屏幕再次闪烁。

两秒后——

“前方五点五公里,请从青州东出口驶出高速公路。”

第三次。

老范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没再按。

“这导航有毛病了。”

程远征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屏幕。

地图上显示的新路线终点,标注了一个地名。

“城东开发区·宏远广场。”

程远征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没有去过青州,也不了解青州的房地产市场。

但“城东开发区”四个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省委督查室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就是各地开发区的违规建设问题。

他伸手拿起后排座椅口袋里的平板电脑,打开了省住建厅的施工许可公示系统。

搜索栏输入:青州市·宏远广场。

搜索结果:未查询到相关施工许可信息。

程远征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了一下。

没有施工许可。

他又打开了另一个系统——省生态环境厅的环评审批公示平台。

搜索:青州市·宏远广场三期。

结果:未通过环境影响评价审批。

他放下平板。

看了一眼导航——青州东出口还有三公里。

“老范。”

“到。”

“在青州东下高速。”

老范愣了一拍。

“不去临海了?”

“先去青州看一眼。临海那边推迟半天。”

老范打了右转向灯,车速降到八十码,驶入减速车道。

后面两辆红旗跟着变道。

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出青州东收费站,拐上了通往城东开发区的省道。

导航屏幕上,蓝色箭头沿着那条橙色路线稳稳前进。

语音播报的声音平静而准确。

“沿当前道路行驶四点七公里,到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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