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楼大会议室的椅子不够。
住建局在编人员一百一十七人,大会议室的固定座椅九十六把。剩下二十一个人坐的是从各科室搬来的折叠椅,参差不齐地排在最后两排。
折叠椅的质量一言难尽。有几把一坐上去就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言到得不早不晚。一点四十八分,提前十二分钟。
他选了后排靠走道的位子。不是折叠椅,是固定座椅——后排最左侧那把,紧挨着墙壁上的消防栓箱。
这个位子有两个优势:第一,能看到整个会场;第二,离大门最近。
他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
科室负责人们陆陆续续进场。
城建科的、市政科的、质安科的、法规科的、财务科的——每个人走到后排的时候都会扫一眼李言的位置,然后选一个离他至少隔两把椅子的地方坐下。
两个例外。
孟凡利坐在了第三排正中间,进场后没看任何人。
法规科高科长走到后排时,在李言左手边隔一个座的位子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扭了一下脖子,像是在活动颈椎。
扭脖子的过程中,他的目光和李言对上了零点三秒,然后转回前方。
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
零点三秒,够了。
两点整。
主席台上坐了三个人:陈国栋居中,周海平在左,机关党委书记沈玉红在右。
赵德明的桌签被撤走了。
那个位子空着,椅子推得很深,靠进了后面的幕布里,但桌面上还能看到一个浅色的长方形痕迹——桌签压过的印记。
秦主任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
“开会。”陈国栋端起话筒。
扩音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然后稳定下来。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全局作风建设大会,主要目的有三个。”
陈国栋的声音经过话筒放大后显得比平时更浑厚,也更假。
“第一,统一思想。最近局里出了一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张建同志和赵德明同志涉嫌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这是个别部的问题,不代表我们住建局整体部队伍的面貌。”
“第二,引以为戒。权力是人民赋予的,不是用来搞利益输送的。每一个住建人都要引以为戒,对照检查,筑牢廉洁防线。”
他念了五分钟的稿子。
内容跟区政府官网上那些作风建设简报差不多,把名词换一换就能套用。
台下一百多号人,真在听的不超过十个。
其余的人在做两件事:看手机,或者看李言。
看手机的占七成。
看李言的占三成。
陈国栋念完廉政部分,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语气变了——从沉痛转向了温暖。
“第三个议题,也是今天最重要的议题。”
他放下稿子,摘掉老花镜,抬头看着台下。
“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局涌现出了一位勇于坚持原则、敢于同违法行为作斗争的优秀青年部。”
全场安静了。
一百多人的呼吸声都低了下去。
“审批科暂代负责人——李言同志。”
陈国栋的手往台下指了一个方向。角度不太准,指向了李言左前方约十五度的位置。
全场的脑袋集体转向后排。
李言坐在那里,两手平放在大腿上,背挺得和椅背之间留有三指宽的空隙。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在走廊里被人躲着的时候一样。
跟在赵德明办公室里被施压的时候一样。
跟在工地上被四个保安围住的时候一样。
陈国栋开始念李言的“先进事迹”。
秦主任写的。三千字,从李言入职第一天的笔试面试成绩开始,到拒签违规审批表,到举报行贿,到依法申请复议,到现场巡查下停工令——每一件事都被包装成了“在局党组的正确领导下,李言同志发扬斗争精神”的先进典型素材。
高度拉得很高。
“一把尖刀”——这是陈国栋给李言的第一个标签。
“原则性极强的优秀青年部”——第二个。
“青州住建系统的标杆”——第三个。
第四排的几个老同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捧。
在机关待过十年以上的人都懂这套路:先把你架上神坛,再把你横着搬走。
你是“标杆”?好。标杆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发挥作用。
你是“尖刀”?好。尖刀就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果然——
陈国栋念完事迹材料,放下纸,重新戴上老花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李言同志的表现,局党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于这样的好同志、好苗子,组织上要大胆培养、压担子。”
来了。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
他停了一拍。
一拍的功夫,台下至少有二十个人屏住了呼吸。
“推荐李言同志参加省住建厅组织的'基层骨异地交流锻炼计划',前往平远县住建局进行为期两年的挂职交流学习。”
两年。
平远县。
全场鸦雀无声,静了三秒,然后嗡的一声——交头接耳的声浪从中间几排扩散开来。
“平远县?那地方……”
“两年啊……”
“这不就是……”
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因为陈国栋又开口了。
“这是组织对李言同志的信任和培养。年轻人在基层多磨炼、多积累,将来才能担更大的担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秦主任。
秦主任会意,从发言席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走下主席台。
他穿过中间的过道,一排一排地往后走,皮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拍。
像走向刑场的行刑官。
他走到李言面前,站定。
手里是一份《部异地交流学习通知书》,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圆章——住建局党组。
旁边还有一支签字笔。
“李言同志,”秦主任的声音有点哑,“请签收。”
一百一十七双眼睛盯在李言身上。
他没有伸手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