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建被带走之后的二十分钟里,审批科没有一个人挪屁股。
直到隔壁办公室传来关门声——那是另一个科室的人出去上厕所——老周才像被这声响从石化状态里敲醒,猛吸了一口气,差点呛到自己。
“我去接杯水。”刘姐站起来,但她没有拿杯子。走到饮水机旁边才发现手是空的,又折回来拿,经过李言工位的时候绕了一个大弧线,身体几乎贴着墙走。
小马一句话没说,收拾东西回了工位。他把那份《岗位调整方案》留在了会议桌上,碰都不敢碰。
李言回到审批科的大办公室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七分。他在工位上坐下,把张建扔在会议室里的那份调整方案取了回来,用回形针别好,放进公文包里第二层夹袋。
不是因为它有用了,而是因为这份文件本身就是一份证据——科长在不具备程序合法性的前提下,试图对举报人实施岗位调整。时间节点在举报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因果关系清晰得不需要任何推理。
他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审核第十五份材料。
十点三十一分,手机震了。
赵德明的第二条短信。
“审批科出了事,不要影响正常工作。三期的材料抓紧推。——赵”
李言把手机放回公文包的外层口袋,拉上拉链。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10月1710:31,赵德明(副局长)短信第二次。内容涉及宏远广场三期审批催促。”
记事本前一页,已经有了昨天那条短信的记录,编号001。今天这条,编号002。
他合上记事本,搁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本《行政许可法》下面。
十一点,内线电话响了。
“李言?我是局办秦主任。赵副局长让你十一点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聊几句。”
秦主任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昨天张建被带走的消息已经在全局传开了,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张建收了宏远三十万,有人说五十万,有人说不止宏远一家。唯一没有争议的事实是:举报人是审批科新来的那个小伙子,考试第一名进来的那个。
“好。”李言挂了电话。
十一点二十八分,他准时出现在赵德明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李言没有推门,而是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赵德明的办公室比审批科大三倍。落地窗,实木书柜,老板椅是那种能放倒160度的真皮款。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行稳致远”,落款是某位退休的市领导。
赵德明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身板很直。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部,说话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底气。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点着的细杆烟。
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分管人事的周副局长,周海平。周海平是个老好人形象,在局里的存在感不高,谁都不得罪,开会从来只说“我同意前面同志的意见”。他今天被叫来,大概是充当见证人。
“坐,小李。”赵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言没有坐沙发,而是拉过一把靠背硬椅,端端正正地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赵德明打量了他几秒钟。
“听说你是今年的笔试面试双料第一?”
“是。”
“哪个学校毕业的?”
“汉东政法大学,行政法专业。”
赵德明点了下头,弹了一截烟灰。“不错。年轻人有能力,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张建的事情,纪检组正在调查,具体结论没出来之前,我不好评价。但有一点我要肯定——你能坚持原则,说明你这个同志靠得住。”
李言没接话。
赵德明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期中的谦虚或者感激,烟灰又长了一截。
“今天找你来,是谈工作。”赵德明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宏远广场三期,是市里今年的重点工程,关系到东部新城的整体推进。张建出了事,审批科现在群龙无首,这个的材料不能再拖了。你是经办人,手里的情况最清楚,我需要你尽快把流程推动起来。”
他说“尽快”两个字的时候,重音压在“尽”上。
李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A4纸,三页,骑缝盖了审批科的业务章。
“赵副局长,这是宏远广场三期的合规性审查意见,我昨天下午整理的。”
他把材料递过去。赵德明接过来翻了翻,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
三页纸,五大项、十七个子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条对应的法律法规条款。红色标注的“不合规”三个字,出现了十七次。
“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未取得,环境影响评价报告未提交,消防设计审查未通过,人防工程审批手续无记录,市规划委员会会审意见未召开。”李言的语速和昨天一样,不快不慢,“五项法定前置条件全部缺失。此外,该的建筑面积实测值与规划审批面积存在12.7%的偏差,超出《建设工程规划核实管理办法》规定的3%容许范围。”
赵德明的烟灰落在了文件上。他没注意。
“这些前置条件,不是不能补——”赵德明开口。
“赵副局长。”李言打断了他。
这个动作让周海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在这间办公室里打断赵德明说话的人,他十几年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行政许可法》第三十一条:行政机关不得要求申请人提交与其申请的行政许可事项无关的技术资料和其他材料。反之,法律规定必须提交的材料,行政机关不得免除。先审批、后补件,不符合法定程序。”
赵德明把那份审查意见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盯着李言看了五秒钟。烟在手指间烧到了滤嘴,他才反应过来,在烟灰缸里按灭。
“小李,你对法律条文很熟。”赵德明的声调降了半个key,“但你做工作不能只看条文。有些事情要从全局的角度来考虑。东部新城是市委市政府的一号工程,省里也在盯着进度。你在审批环节卡住不动,耽误的是全市的发展大局。”
又是大局。
李言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不是书,不是法条,而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这是上个月市政府常务会议第三十七次会议纪要的第四项决议。”他翻到标红的那一段,“会议强调,各部门要严格依法行政,坚决杜绝以'赶进度'为由突破法定审批程序的行为。对违规审批的,一律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他把会议纪要推到赵德明面前。
“赵副局长,这份纪要上有您的签字。第六页,参会人员签到表,第三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德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纪要,目光在自己的签名上停留了三秒。他把纪要推回去,身体靠回椅背。
周海平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屁股挪了三次位置,挪得沙发套皱成了一团。他是来当见证人的,但他现在非常后悔接了这个差事。
“你可以回去了。”赵德明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的事,我再研究研究。”
李言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赵副局长,最后补充一点。”他没有转身,“据《行政许可法》第七十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办理有关行政许可的注销手续——超越法定职权作出准予行政许可决定的,属于其一。审批权限在科室,但最终决定权在法律。”
他走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周海平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了一句:“老赵,这个小伙子……不太好对付。”
赵德明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住建局一楼的档案室发生了一件小事。
管理档案室的老刘头今天搬梯子擦灯泡的时候,梯子的一条腿踩在了地砖的裂缝上,打了个趔趄。他没摔下来,但胳膊碰倒了最上层的一排铁皮档案盒。
十几个档案盒哐啷啷摔了一地,里面的文件散了满地。
老刘头骂骂咧咧地蹲下来收拾。收拾到第三个盒子的时候,他发现这个盒子的底板是活动的——不是坏了,是被人刻意改装过,底板下面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六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收款人一栏写的名字,老刘头不认识。但付款人那一栏的公司名称,他天天在新闻上看到——宏远置业集团有限公司。
老刘头把信封翻了一面。背面有两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潦草,但老刘头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张建的字。
内容写的是:“赵局安排,走账用。”
老刘头蹲在满地的文件中间,膝盖有点发酸。他拿着那个信封想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把其他文件都收回了档案盒。唯独那个信封,他用报纸包好,塞进了自己的工具箱。
下班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到了纪检组的陈主任。
“陈主任,”老刘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个报纸包,“今天我收拾档案室摔了一跤,翻出来个东西,您看看是不是有用。”
第四张——“现场安全检查人员作业规范”。
第二十三条——“检查人员进入隧道、深基坑等有限空间作业区域前,应穿戴符合GB2811标准的安全帽、符合GB 12011标准的防护鞋,携带便携式有毒有害气体检测仪及应急照明设备。”
第二十四条——“严禁检查人员单独进入未经通风排障处理的废弃隧道或矿井。”
第二十四条。
“严禁单独进入。”
李言用红笔在这一条下面划了一道线。
他合上《应急预案》,放回抽屉。
然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砖头厚的书。
《公路隧道施工安全技术规范》(JTG F60-2009)。
翻到第7.2节——“隧道掘进施工通风与有害气体监测”。
又翻到第8.4节——“隧道废弃封闭后的安全管理要求”。
8.4.3条:“废弃隧道重新进入前,应由具备CMA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洞内空气质量、支护结构完整性和围岩稳定性进行评估,出具安全评估报告后方可组织人员进入。”
CMA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报告。
省厅的通知里没有提到这份报告。
也没有提到通风排障。
也没有提到气体检测。
一份要求人员进入废弃隧道的安全复核通知,把所有关于安全的前置条件全部跳过了。
李言把这本规范放进背包里。
压在最底层。
上面放了笔记本、红笔、黑笔、《安全生产法》单行本、以及两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是省厅的通知打印件,另一份是他刚才查到的《应急预案》第二十四条。
背包拉好拉链。
他没有带保温杯。
背包侧袋里了一瓶矿泉水。
两块钱。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桌面整洁。
保温杯在桌角。
三本法典按高矮排列,书脊朝外。
红色签字笔放在笔记本上方,笔帽朝右。
一切归位。
他关灯。
锁门。
下楼。
星期六的住建局大楼里只有保安和值班人员。
老杨在门岗看报纸,看到李言背着包出来,抬了一下头。
“李科长,周六还出差?”
“不是出差。踩点。”
“踩什么点?”
“白鹤岭。”
老杨的眉毛皱了一下。
“那个废隧道?我小时候走过那条路。后来塌了就封了。你去那儿啥?”
“省厅让复核。”
“一个人?”
“嗯。”
老杨的报纸放下了。
“李科长,山里冷,多穿点。那个隧道口子附近全是碎石,别崴脚。”
“知道了。”
李言走出住建局大门。
门外的空气零下三度。
呼出的气在鼻尖前凝成白雾。
他没有去开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公车。
今天是周六。公车周末不能使用。
《党政机关公务用车管理办法》第十四条——节假期间,公务用车应当封存停放。
他走到公交站。
没有去白鹤岭的公交线路。
最近的站是到南郊镇的城乡巴士,票价五块,单程四十分钟。从南郊镇到白鹤岭还有十一公里山路。
今天他不进隧道。
今天他去看地形。
十二月十九才是正子。
他有三天的准备时间。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刷卡。五块。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背包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青州城区的楼房逐渐变矮、变稀。
水泥路面变成了柏油路面,再变成了碎石路面。
远处的山轮廓灰白,光秃秃的。
冬天的北方丘陵没有颜色。
李言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
孙启明的消息。
“尾号4719,查到了。不是省厅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云南昆明。机主信息:无。是一张未实名的虚拟号段预付费卡。”
李言看完这条消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未实名的虚拟号段。
云南。
省住建厅质安站的办公电话区号是省城的。
省厅技术人员的工作手机号段是集团统一采购的。
没有哪个省厅工作人员会用一张云南的未实名预付费卡作为公务联系方式。
李言锁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在山路上颠簸着。
底盘很低,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闭上了眼。
不是困了。
是在想——十二月十九那天,他该带哪几本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