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后,越州。
马车驶进城门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将这座江南古城染成一片暖金。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穿着各色衣衫的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云千雪掀开车帘,望着这一幕,微微失神。
前世她被困在京城整整十年,从未见过江南的风光。后来被囚禁在摄政王府,更是连院门都出不去。如今亲眼看见这满街的烟火气,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看吗?”顾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千雪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好看。”
顾景珩笑了。
“那五公主可要好好看看。”他说,“等办完事,本将军带你逛逛。”
云千雪挑眉:“顾将军这是又要送人情?”
“那当然。”顾景珩理直气壮,“陪你逛街,算一个人情。等你逛完了,别忘了还。”
云千雪:“……”
她就知道。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到了。”顾景珩跳下车,“下来吧。”
云千雪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座小院。
白墙青瓦,木质院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顾园”二字。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这是……”她看向顾景珩。
“本将军在越州的宅子。”顾景珩推开院门,“进来吧。”
云千雪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中间摆着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先歇一晚。”顾景珩推开东厢房的门,“明再开始办事。”
云千雪走进去,发现房间虽然简单,却收拾得很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摆着茶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兰花。
“顾将军这宅子,倒是雅致。”她说。
顾景珩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五公主喜欢就好。”他说,“不过这宅子可不是白住的。住一晚,算一个人情。”
云千雪转过身,看着他。
“顾将军。”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好欺负?”
顾景珩挑眉。
“怎么说?”
“从京城到越州,你给本宫算了多少个人情了?”云千雪掰着手指头数,“带本宫出京算一个,告诉本宫林苏月的消息算一个,陪本宫下棋算一个,来探望本宫算一个,给本宫住的地方又算一个。本宫数都数不清了。”
顾景珩笑了。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那五公主想怎么办?”
云千雪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张扬。
“本宫的意思是——”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口,“顾将军要是再这么算下去,本宫可就赖账了。”
顾景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他擦了擦眼角,“五公主这话,本将军记住了。行,从今天起,不算了。”
云千雪微微眯眼:“真的?”
“真的。”顾景珩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算人情,算别的。”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算什么?”
顾景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双桃花眼上。
“算——”他拖长了声音,“五公主欠本将军的,什么时候能还清。”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串笑声。
云千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
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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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云千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越州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她想起白天顾景珩说的话。
他说他来找仇人,了他的师父。
她说她帮他,算是还人情。
可她知道,她帮他不只是为了还人情。
是因为她懂。
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那种恨不得亲手了仇人的恨意,她懂。
前世她被困在摄政王府,听说小穗被打死的时候,她恨不得冲出去了陆时衍。可她出不去,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因为她而死。
那种无力感,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顾景珩端着两碗面走进来。
“还没睡?”他把面放在桌上,“吃点东西。”
云千雪低头一看,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你做的?”
“本将军做的。”顾景珩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
云千雪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劲道,汤很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好吃。”她说。
顾景珩笑了。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仿佛这碗面是什么山珍海味。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问:“顾将军,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景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为什么问这个?”
云千雪迎上他的目光:“本宫说了,要帮你。帮人之前,总要知道帮的是什么人。”
顾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他啊……”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是个老不死的。”
云千雪挑眉。
“老不死的?”
“嗯。”顾景珩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本将军十二岁那年,在边关遇见他。那时候本将军刚上战场,什么都不懂,差点死在敌人刀下。是他救了本将军,然后骂了本将军整整三天。”
“骂什么?”
“骂本将军蠢。”顾景珩勾起唇角,“他说,就你这点本事,也敢上战场?送死都不够格。然后他就开始教本将军武功,教了整整五年。”
云千雪静静地听着。
“五年里,他天天骂本将军。”顾景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骂本将军笨,骂本将军懒,骂本将军没出息。可他骂归骂,该教的从来不少教。本将军的武功,有一半是他教的。”
“后来呢?”
“后来本将军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他就走了,说是要去云游四海,过逍遥子。”顾景珩的目光变得悠远,“临走的时候,他对本将军说——臭小子,老子走了,以后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敢丢老子的脸,老子回来打断你的腿。”
云千雪的眼眶微微一热。
“可他没回来。”她说。
顾景珩点点头。
“他没回来。”他说,“三年前,本将军收到消息,说他在京城被人了。一刀毙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下来。
云千雪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顾景珩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五公主。”他说,“你知道本将军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云千雪摇摇头。
顾景珩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了戏谑,没有了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的人。”他说,“第一个问本将军,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云千雪愣住了。
“五年来,没人问过。”顾景珩收回目光,望着窗外的月色,“他们只知道本将军的师父死了,本将军在查凶手。可他们从来没问过,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对本将军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只有你问了。”
云千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顾将军。”她说,“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他,一定很高兴。”
顾景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忽然觉得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行了。”他拍开她的手,恢复了一贯的痞气,“少在这儿煽情。本将军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明天去找仇人,很危险。你要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云千雪笑了。
“顾将军。”她说,“本宫说了要帮你,就不会退出。”
顾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咱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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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门。
越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云千雪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顾景珩依旧是一袭黑衣,走在她身侧,目光却四处扫视,警惕得像只猎豹。
“那个人在哪儿?”云千雪低声问。
“城西,一家镖局里。”顾景珩的声音也很低,“化名姓周,是镖局的副总镖头。”
云千雪微微眯眼。
镖局?
一个人不眨眼的凶手,藏在镖局里做副总镖头?
有意思。
两人穿过闹市,来到城西。这里不如城东繁华,街道狭窄,房屋破旧,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贩夫走卒。
“前面就是。”顾景珩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院子。
云千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威远镖局”四个大字。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搬运货物,有人在喂马,看着和普通镖局没什么两样。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景珩看了她一眼。
“五公主有什么建议?”
云千雪想了想。
“先看看。”她说,“摸清他的底细,再动手。”
顾景珩挑眉。
“不直接冲进去?”
“冲进去?”云千雪笑了,“顾将军,你以为这是打仗?冲进去了他,然后呢?满城的官兵追捕你,你还出得了越州吗?”
顾景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五公主倒是想得周到。”
“那当然。”云千雪笑得张扬,“本宫可是要活着回京城的。”
顾景珩笑了。
“行,听你的。”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茶馆,要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镖局的大门。
茶端上来,云千雪端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镖局里的动静。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镖师,有伙计,也有来托镖的客人。她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试图找出那个“副总镖头”。
“那个。”顾景珩忽然开口,“穿灰色短褐的那个。”
云千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镖局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衣,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
“就是他?”
“就是他。”顾景珩的目光冷下来,“化成灰本将军都认得。”
云千雪仔细打量着那个男人。
看面相,确实不像个人不眨眼的凶手。可她知道,有些人,越是看着老实,手上沾的血越多。
“他跟上去看看。”
两人结账出门,远远地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穿过几条街,走进一家酒馆。云千雪和顾景珩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那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
云千雪和顾景珩在另一张桌子坐下,要了同样的酒菜。
酒馆里人不多,说话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喝了几杯酒,忽然开口:“掌柜的。”
掌柜的连忙跑过来:“周爷,您有什么吩咐?”
周爷?
云千雪和顾景珩对视一眼。
“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那人问。
掌柜的陪着笑:“周爷说的是什么消息?”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京城那边的消息。”
掌柜的眼睛一亮,伸手去拿银子,却被那人按住了手。
“先说。”
掌柜的讪讪地缩回手,压低声音说:“听说……三皇子那边,最近不太顺。”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三皇子?
“怎么说?”
“郑明义的事,您听说了吧?”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郑明义是三皇子的人,他倒了,三皇子能顺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听说五公主最近也不消停。那及笄礼上,她当众揭发林苏月,闹得满城风雨。后来郑明义的事,也是她捅出来的。”
那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五公主?”他冷笑一声,“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云千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小丫头片子?
行,她记住了。
“周爷,您别小看她。”掌柜的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五公主邪门得很。她做的梦,都能应验。郑明义的事,就是她做梦梦见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做梦?哈哈哈……做梦也能当真?那女人怕不是个疯子!”
云千雪放下茶杯,正要起身,却被顾景珩按住了手。
她回头看他,却见他冲她摇了摇头。
云千雪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那人笑够了,站起身,丢下一块碎银子,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云千雪才开口:
“顾将军,你刚才拦着本宫做什么?”
顾景珩看着她,似笑非笑。
“五公主想做什么?冲上去告诉他,你就是那个疯子?”
云千雪被他噎住了。
“本宫不是……”
“不是什么?”顾景珩站起身,“走吧,跟上去。”
两人结账出门,继续跟着那人。
那人出了酒馆,没有回镖局,而是往城北走去。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宅子前。
那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人家。
那人敲了敲门,家丁看见他,连忙让开,让他进去了。
云千雪和顾景珩站在街角,望着那座宅子。
“这是哪儿?”云千雪问。
顾景珩看了她一眼。
“五公主猜猜?”
云千雪想了想。
“三皇子的据点?”
顾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是三皇子。
那人既然和三皇子有联系,说明他顾景珩的师父,很可能和三皇子有关。
“你师父……”她看向顾景珩,“和三皇子有仇?”
顾景珩的目光冷下来。
“本将军不知道。”他说,“但本将军会查清楚。”
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云千雪跟上他。
“现在去哪儿?”
“回去。”顾景珩头也不回,“既然知道他的底细,就不急在一时。先回去,从长计议。”
云千雪点点头。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顾园。
进了院子,顾景珩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五公主。”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云千雪愣了一下。
“谢本宫?”
“嗯。”顾景珩看着她,“谢谢你没冲动。谢谢你……帮本将军。”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将军。”她说,“你这是在谢本宫?”
顾景珩挑眉:“不像?”
“不像。”云千雪摇摇头,“顾将军谢人,应该先算算,这一谢,又欠了本宫一个人情。”
顾景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他擦了擦眼角,“五公主这话,本将军记住了。行,算本将军欠你一个人情。”
他转身,大步往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对了,五公主。”
“嗯?”
“你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做的?”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顾将军什么意思?”
顾景珩看着她,目光深邃。
“本将军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你梦见郑明义通敌,结果他真的通敌。你梦见林苏月在越州,结果她真的在越州。五公主,你这梦,未免太准了些。”
云千雪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顾将军想说什么?”
顾景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没什么。”他说,“本将军只是想说——五公主这梦,要是能梦见本将军的仇人在哪儿,那就更好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云千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
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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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云千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睡不着。
今天的事,在她脑中一遍遍回放。
那个姓周的,果然和三皇子有关。他顾景珩的师父,很可能是三皇子的授意。三皇子为什么要一个江湖人?
还有顾景珩最后那句话……
他说,她的梦太准了。
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不是原来的五公主?怀疑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秘密迟早会被他看穿。
到时候……
她该怎么办?
窗外,月光如水。
云千雪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她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一袭黑衣,冲她笑。
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