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
越往北走，天越冷。出越州时还能看见路边的常青树，过了江，树上的叶子就落得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云千雪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不知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顾景珩靠在对面，手里抛着一颗果，上上下下，百无聊赖。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云千雪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顾将军没发现吗？”她说，“越往北走，树越秃。”
顾景珩挑眉。
“所以？”
“所以——”云千雪勾起唇角，“快到京城了。”
顾景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五公主这是在提醒本将军，好子快到头了？”
云千雪没有否认。
离京城越近，她心里就越沉。
这一趟出京，说是去越州找林苏月，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做成。周虎的事倒是查清了，可林苏月——
她连人影都没见着。
“别想了。”顾景珩忽然开口，“林苏月那边，本将军让人盯着。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云千雪看着他。
“顾将军的人情，本宫快还不起了。”
“还不起就别还。”顾景珩把果扔进嘴里，“本将军说了，两清了。”
两清？
云千雪笑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两清的事。
她欠他的，她自己知道。
“对了。”顾景珩忽然想起什么，“回京之后，五公主打算怎么跟宫里交代？”
云千雪看着他。
“交代什么？”
“你这趟出京，宫里知道吗？”
云千雪沉默了。
当然不知道。
她是偷跑出来的。让小穗每装作她在寝殿睡觉，能拖几天是几天。可如今已经过去十来天了，小穗再能装，也装不了这么久。
“不知道。”她老实承认。
顾景珩笑了。
“那五公主可想好说辞了？”
云千雪想了想。
“就说……出宫散心？”
“散心散了十来天？”顾景珩嗤笑一声，“五公主，你当皇上是傻子？”
云千雪瞪他一眼。
“那顾将军有什么高见？”
顾景珩歪着头想了想。
“高见没有，馊主意倒是有一个。”
“说。”
“就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跟本将军私奔了。”
云千雪：“………”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这人一般见识。
“顾将军。”她皮笑肉不笑，“你这主意，确实挺馊的。”
顾景珩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了，不逗你了。”他擦了擦眼角，“实话实说就行。就说你担心林苏月的事，想亲自查查，所以求本将军带你出京。反正林苏月确实有问题，皇上不会怪你。”
云千雪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虽然嘴上没一句正经，可出的主意，倒都是替她着想的。
“顾将军。”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顾景珩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难得的认真，忽然觉得口那个地方，又跳了一下。
“咳。”他移开目光，“少来这套。本将军不吃。”
云千雪笑了。
这人，嘴硬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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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后，京城。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
“站住！例行检查！”
顾景珩掀开车帘，看了那守城士兵一眼。
那士兵看清他的脸，吓得腿都软了。
“顾、顾将军！小的不知是将军的车驾，小的该死！”
顾景珩摆摆手。
“行了，检查吧。”
“不不不，将军请！”士兵连忙让开，“将军请！”
顾景珩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
云千雪看着他，似笑非笑。
“顾将军好大的威风。”
“那当然。”顾景珩理直气壮，“本将军在京城，谁见了不得绕着走？”
云千雪笑了。
这人，还真是……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京城街道。
阔别十余，京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看在她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到底是她的家。
虽然这个家里，藏着无数想要她命的人。
“五公主。”顾景珩忽然开口，“到前面，本将军就得下车了。”
云千雪看向他。
“顾将军不送本宫回宫？”
“送？”顾景珩挑眉，“本将军送公主回宫，明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跟本将军出京了。”
云千雪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悄悄出京，悄悄回京，最好谁都不知道。若让顾景珩送到宫门口，那才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她点点头，“那就在这里分开。”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云千雪下了车，看着顾景珩。
“顾将军。”
“嗯？”
“后会有期。”
顾景珩靠在车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五公主。”他说，“别忘了，你还欠本将军一顿酒。”
云千雪笑了。
“忘不了。”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顾景珩的声音：
“五公主！”
她回头。
顾景珩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了挥手。
“下次见面，本将军可要讨债了！”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张扬，笑得明媚，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随时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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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小穗看见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还以为……”
“还以为本宫回不来了？”云千雪拍拍她的脸，“傻丫头，本宫命硬，死不了。”
小穗哭得更凶了。
云千雪由着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问：
“这几天，有人来过吗？”
小穗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有。太子殿下来过两次，问公主身体如何。奴婢说公主感染了风寒，在睡觉。太子殿下说等公主好些了再来。”
云千雪微微眯眼。
皇兄来过？
“还有呢？”
“还有……”小穗犹豫了一下，“摄政王也来过一次。”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陆时衍？”
“是。”小穗点点头，“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然后就走了。”
云千雪沉默了。
陆时衍来做什么？
是来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吗？”
“还有三皇子府的人。”小穗压低声音，“昨天，三皇子府派人来送帖子，说是三皇子殿下想请公主过府一叙。”
云千雪的眉头皱起来。
三皇子？
他请她做什么？
“帖子呢？”
小穗从怀里取出一个烫金的帖子，递给她。
云千雪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五妹回京，三哥设宴，为你接风。三后，恭候大驾。”
云千雪看着这行字，冷笑一声。
接风？
她什么时候跟三皇子关系这么好了？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公主，您去吗？”小穗小心翼翼地问。
云千雪把帖子扔在桌上。
“去。为什么不去？”
小穗愣住了。
“可是……三皇子他……”
“他敢请，本宫就敢去。”云千雪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宫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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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三皇子府。
云千雪穿着一身胭脂红的宫装，带着小穗，大摇大摆地走进三皇子府。
门口迎客的是三皇子的贴身护卫，那个姓程的“铁手”。
“五公主驾到，有失远迎。”他躬着身，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三皇子殿下在正厅设宴，公主请。”
云千雪看了他一眼。
这人就是那晚在越州，去给周虎传话的人。
“程护卫。”她笑盈盈地说，“好久不见。”
程护卫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主……认识在下？”
“不认识。”云千雪收回目光，“随便说说。”
她抬脚往里走，留下程护卫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三皇子裴言琛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中端着酒杯，正与身边的人说笑。看见云千雪进来，他眼睛一亮，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五妹来了！快，快请坐！”
云千雪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有几位世家公子，几个年轻姑娘，还有——陆时衍。
他坐在左侧首位，一袭玄色衣袍，面如冠玉，眉眼清冷。他端着酒杯，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云千雪只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右侧的空位坐下。
“五妹这些子身体可好些了？”三皇子笑眯眯地问，“听说你感染风寒，皇兄可担心坏了。”
云千雪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多谢三皇兄关心。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三皇子笑着举起酒杯，“来，今是为五妹接风，大家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
云千雪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三皇子坐在云千雪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子京城的趣事。什么张家的小姐定亲了，李家的公子考中进士了，王家的夫人又和妾室打架了……云千雪听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冷笑。
这人，装得真像。
要是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还真以为他是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
“对了，五妹。”三皇子忽然压低声音，“皇兄有件事想问你。”
云千雪看着他。
“三皇兄请说。”
“郑明义的事……”三皇子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来了。
“皇兄说笑了。”她笑得云淡风轻，“那不过是做个梦罢了。谁知道那么巧，竟然是真的。”
“做梦？”三皇子笑了，“五妹这梦，可真准。”
云千雪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三皇兄不信？”
“信，怎么不信？”三皇子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五妹说什么，皇兄都信。”
他喝了一口酒，忽然又开口：
“对了，五妹这些子在宫里养病，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云千雪微微眯眼。
“什么事？”
“林苏月的事。”三皇子看着她，“听说她没死。”
云千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死？可刑部大牢走水，不是说烧死了吗？”
“烧死的那个，是替死鬼。”三皇子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真正的林苏月，被人救走了。”
云千雪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谁救的？”
三皇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谁知道呢。”他收回目光，“不过，总会查出来的。”
云千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知道，三皇子在试探她。
试探她知不知道林苏月还活着，试探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可她偏不让他如意。
“三皇兄。”她忽然开口，“你说林苏月没死，那她在哪儿？”
三皇子一愣。
“这……皇兄怎么知道？”
“不知道？”云千雪笑了，“那三皇兄怎么知道她没死？”
三皇子被噎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傻乎乎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五妹说笑了。”他笑两声，“皇兄也只是听说而已。”
“听说？”云千雪挑眉，“听谁说的？”
三皇子的脸色微微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三皇子殿下，臣敬你一杯。”
云千雪回头，看见顾景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端着酒杯，站在三皇子面前。
三皇子看见他，脸色更加难看。
“顾将军？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景珩理直气壮，“听说三皇子府设宴，臣不请自来，讨杯酒喝。”
三皇子：“………”
路过路过三皇子府？
这借口，也太敷衍了吧？
可他不敢得罪顾景珩，只得陪着笑，端起酒杯。
“顾将军客气了，请。”
两人对饮一杯。
顾景珩喝完酒，目光落在云千雪身上。
“五公主也在？”他似笑非笑，“好巧。”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将军。”她说，“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想问你一件事。”
顾景珩挑眉：“什么事？”
“前些子，本宫听说有人在越州见过林苏月。”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顾将军常在外面跑，可听说过这事？”
顾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他笑了。
“五公主这消息，倒是灵通。”他走到她身边，大咧咧地坐下，“不错，本将军确实听说，有人在越州见过一个长得像林苏月的女人。”
三皇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顾景珩拖长了声音，“那人是不是林苏月，本将军就不知道了。”
云千雪点点头。
“多谢顾将军告知。”
“不客气。”顾景珩翘起二郎腿，“反正本将军闲着也是闲着，帮五公主打听打听，权当消遣。”
三皇子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想试探云千雪，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现在顾景珩又进来，他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五妹。”他笑两声，“来，喝酒，喝酒。”
云千雪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眼角余光瞥见陆时衍，他正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移开目光，没有理会。
宴席散后，云千雪起身告辞。
三皇子假意挽留几句，便让人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顾景珩跟了上来。
“五公主。”他低声说，“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
云千雪看着他。
“顾将军也不差。”
顾景珩笑了。
“本将军帮了你，你打算怎么还？”
云千雪挑眉。
“顾将军不是说，两清了吗？”
“两清是两清，帮忙是帮忙。”顾景珩理直气壮，“本将军刚才帮你解围，算一个人情。”
云千雪被他气笑了。
“顾将军，你上辈子是开钱庄的吧？”
“那倒不是。”顾景珩摇摇头，“本将军上辈子是放的。”
云千雪：“……”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这人一般见识。
“行。”她说，“这个人情，本宫记下了。”
顾景珩满意地笑了。
“那本将军就等着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云千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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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小穗迎上来。
“公主，您没事吧？三皇子有没有为难您？”
云千雪摇摇头。
“没事。”
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这一趟，虽然凶险，但收获也不小。
三皇子果然在试探她。这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怕她知道什么。
还有林苏月……
顾景珩说有人在越州见过她，这话是说给三皇子听的，还是真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深。
云千雪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顾景珩的话。
“下次见面，本将军可要讨债了。”
她笑了。
讨债？
那就来吧。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