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寝殿的第三，云千雪终于清静下来。
那三皇子府的宴席过后，帖子就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个王妃请喝茶，那个小姐邀赏花，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居然递帖子说要“拜访五公主”。
云千雪一律回绝。
理由现成的：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小穗每在门口迎来送往，打发走一拨又一拨的访客，回来就抱怨：“公主，您不知道，那些人的嘴脸可难看了。嘴上说着‘关心公主身体’，眼睛却一直往里瞄，恨不得冲进来看看您在什么。”
云千雪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笑了笑。
“让她们看。反正看了也白看。”
小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公主，您说她们到底想什么呀？”
想什么？
云千雪放下书，望着窗外的天。
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想探探她和三皇子那说了什么，想知道她这个从前只知道追男人的傻公主，怎么忽然变得让人看不透了。
这京城的贵妇贵女们，一个个都是人精。风吹草动，她们比谁都敏感。
“不用管她们。”她收回目光，“过几，自然就消停了。”
小穗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公主！公主！”一个宫女跑进来，脸色古怪，“顾、顾将军来了！”
云千雪挑眉。
顾景珩？
这人怎么又来了？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身影已经大步跨进殿中。
“五公主好自在。”顾景珩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外面都快闹翻天了，你倒在这儿躲清闲。”
云千雪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顾将军消息倒是灵通。本宫刚躲清闲，你就找上门来了。”
“那当然。”顾景珩理直气壮，“本将军不来，怎么讨债？”
云千雪：“……”
又是讨债。
这人上辈子是开钱庄的吧？
“顾将军这次又想讨什么？”她问。
顾景珩歪着头想了想。
“上次本将军在三皇子府帮你解围，算一个人情。”他掰着手指头数，“这次本将军又来看你，陪你说话解闷，又算一个人情。一共两个，五公主打算怎么还？”
云千雪被他气笑了。
“顾将军，你来看本宫，是你自己要来的，这也算人情？”
“当然算。”顾景珩理直气壮，“本将军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你，不是人情是什么？”
“那本宫求你来了？”
“你没求，但本将军来了。”他摊手，“本将军来了，就是给了你面子。给了面子，就是人情。”
云千雪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要和这人一般见识。
“行。”她点头，“顾将军想要什么，说吧。”
顾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五公主，本将军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就算还一个人情。”
云千雪微微眯眼：“什么问题？”
“那在三皇子府，你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还是真心的？”
云千雪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林苏月在越州。”顾景珩盯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差点把三皇子吓死？”
云千雪笑了。
“本宫知道。”
顾景珩挑眉。
“你知道？”
“本宫当然知道。”云千雪站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可本宫就是要告诉他——你做的事，本宫都知道。林苏月在哪儿，本宫也知道。”
顾景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什么？”云千雪回头，笑得张扬，“他越急，越容易出错。他出错，本宫就有机会。”
顾景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五公主果然聪明。”他走回原位坐下，“行，这个问题算你答了。一个人情，还清了。”
云千雪挑眉。
“这就还清了？”
“那当然。”顾景珩翘起二郎腿，“本将军说话算话。”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倒是挺讲信用。
“那顾将军第二个问题呢？”
顾景珩想了想。
“第二个问题——”他拖长了声音，“五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林苏月？”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顾将军什么意思？”
“本将军的意思是——”顾景珩看着她，“林苏月在越州，你知道。可你回来了，她还在越州。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云千雪沉默了。
她当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可她现在出不去。
上次偷跑出京，是小穗帮她瞒着。可如今宫里多少人盯着她，她一动，就会有人跟上。
“本宫出不去。”她老实说。
顾景珩笑了。
“本将军知道。”他站起身，“所以本将军来帮你。”
云千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顾将军又要？”
“不。”顾景珩摇摇头，“这次是帮忙，纯帮忙，不要人情。”
云千雪愣住了。
“不要人情？”
“不要。”顾景珩点头，“本将军这次，白帮。”
云千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到底想什么？
“为什么？”她问。
顾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顿了顿，“本将军乐意。”
云千雪：“……”
这算什么理由？
“行了，别想了。”顾景珩摆摆手，“三后，本将军要再去越州办事。顺路带上你，你去找林苏月。这次不用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去。”
云千雪微微眯眼。
“光明正大？”
“对。”顾景珩点头，“本将军会向皇上请旨，说去越州公。你嘛——就说跟本将军一起去长长见识。皇上那么疼你，肯定会答应。”
云千雪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父皇确实疼她，只要她开口，多半会答应。
而且有顾景珩在，路上安全也有保障。
“好。”她点头，“本宫答应你。”
顾景珩满意地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后，本将军来接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五公主。”
“嗯？”
“你方才说，三皇子知道林苏月在越州？”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先你一步，把人转移走？”
云千雪笑了。
“顾将军放心。”她说，“他转移不了。”
顾景珩挑眉。
“为什么？”
云千雪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笑得张扬。
“因为——本宫已经让人盯着了。”
顾景珩愣住了。
随即，他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他擦了擦眼角，“五公主果然厉害。行，那本将军就等着看，你怎么把人抢回来。”
他大步离去，笑声洒了一路。
云千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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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圣旨下来。
顾景珩奉命去越州巡查盐务，五公主随行“体察民情”。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五公主跟顾将军？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将军是奉旨办差，五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跟着去长长见识怎么了？”
“可他们孤男寡女……”
“什么孤男寡女？随行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就他们两个？”
议论纷纷，可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云千雪坐在寝殿里，听着小穗汇报外面的动静，笑得云淡风轻。
“让他们说。说够了，自然就不说了。”
小穗担忧地看着她。
“公主，您真的要去？那林苏月……万一她……”
“没有万一。”云千雪站起身，“这一趟，本宫一定要去。”
小穗不敢再劝。
她知道，公主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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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
云千雪上了马车，发现顾景珩已经在里面了。
“顾将军？”她愣了一下，“你不骑马？”
顾景珩靠在车壁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抛着一颗果。
“骑马多累。”他说，“坐车舒服。”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人，还真是会享受。
马车辚辚而动，驶出京城。
云千雪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她重生后第二次出镜。
第一次是偷偷摸摸，这一次是光明正大。
第一次是为了查林苏月的下落，这一次是为了——把人抓回来。
“想什么呢？”顾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千雪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在想，这次能不能抓到林苏月。”
顾景珩挑眉。
“抓不到呢？”
“抓不到……”云千雪笑了，“那就下次再抓。反正本宫有的是时间。”
顾景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五公主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云千雪靠在车壁上，“本宫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顾景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死过一次？”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糟了，说漏嘴了。
“本宫是说——”她连忙找补，“上次林苏月害本宫，本宫差点被她毒死。那次之后，本宫就想开了。”
顾景珩看着她，目光深邃。
“是吗？”
“当然。”
顾景珩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得云千雪心里发毛。
这人，不会又看出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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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五，再次来到越州。
这一次，他们直接住进了驿馆。
云千雪刚安顿好，顾景珩就敲门进来。
“人还在。”他说，“本将军的人盯着，没动。”
云千雪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不过——”顾景珩看着她，“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苏月住的那座宅子，是三皇子的产业。”他的目光冷下来，“里面养着十几个护卫，硬闯不行。”
云千雪沉默了。
十几个护卫？
三皇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那怎么办？”她问。
顾景珩笑了。
“五公主不是聪明吗？自己想。”
云千雪瞪他一眼。
这人，关键时刻居然撂挑子？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硬闯不行，那就智取。”
顾景珩挑眉：“怎么智取？”
云千雪勾起唇角，笑得像只狐狸。
“顾将军，你听说过——调虎离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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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
那座宅子外面，忽然起了一场火。
火是从隔壁的柴房烧起来的，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眼看就要烧到宅子这边。
“走水了！走水了！”
护卫们慌了神，纷纷冲出去救火。
宅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混乱中，两个黑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后院。
正是云千雪和顾景珩。
“这边。”顾景珩拉着她，绕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小楼前。
楼里亮着灯，窗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云千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苏月。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一个穿着素白裙衫的女子正坐在桌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张脸，云千雪这辈子都忘不了。
柔弱的眉眼，无辜的神情，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正是林苏月。
“你……”林苏月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五公主？你怎么……”
云千雪笑了。
她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苏月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千雪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开口：
“本宫找你找得好苦。你倒好，躲在这儿逍遥快活。”
林苏月猛地站起来，想跑。
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顾景珩拦住了去路。
“林姑娘。”他笑得人畜无害，“别急着走啊。五公主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也要说几句话再走。”
林苏月看着眼前这个黑衣男人，吓得腿都软了。
她当然认得他。
顾景珩，镇北侯府的嫡长子，人不眨眼的主。
“你……你们想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云千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想什么？”她伸手，捏住林苏月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林姑娘，你送给本宫的那支玉簪，本宫可还留着呢。”
林苏月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那是误会……”
“误会？”云千雪笑了，“毒也是误会？”
林苏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千雪松开手，退后一步。
“行了，本宫懒得跟你废话。”她看向顾景珩，“顾将军，麻烦你把人带走。”
顾景珩挑眉。
“带走？带哪儿去？”
“带回京城。”云千雪勾起唇角，“本宫要让父皇好好看看，这个想毒死本宫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林苏月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民女是被人指使的！民女也是身不由己！”
云千雪低头看着她。
“被人指使？被谁？”
林苏月咬着唇，不说话。
云千雪笑了。
“不说？”她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林姑娘，你知道本宫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林苏月抬起头，看着她。
云千雪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三皇子告诉本宫的。”
林苏月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千雪笑得灿烂，“你以为他救你，是为了你好？他不过是想留着你，等哪天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可本宫告诉他，只要他把你交出来，本宫就不追究他。你猜他怎么选？”
林苏月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千雪站起身，拍了拍手。
“带走吧。”
顾景珩上前，一把拎起林苏月，像拎小鸡一样。
“走吧，林姑娘。”
林苏月浑身瘫软，任由他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死死盯着云千雪。
“五公主。”她的声音沙哑，“你……你到底是谁？”
云千雪看着她，笑了。
“本宫？”她歪了歪头，“本宫是你前世今生，都惹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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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马车驶出越州城。
云千雪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缩成一团的林苏月，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这个女人害她至死。
今生，她终于落到她手里了。
“五公主。”顾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云千雪收回目光，看着他。
“顾将军有什么建议？”
顾景珩想了想。
“了？”他挑眉，“一了百了。”
云千雪摇摇头。
“了太便宜她了。”
顾景珩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云千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等回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马车辚辚，驶向京城。
驶向那个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