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去过林老师办公室?”方励靠着走廊栏杆,手里捏着那张拍好的题目截图,眼神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只是想看看对方怎么回答。
“放作业。”
“就放作业。”
“对。”方励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那你在那站了多久?”
陈溯没回答。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方励侧了侧身,等人走过,才又开口:“我也去过。”
陈溯抬起眼。
“没看见你的作业。”方励顿了顿,“我去的时候,筐里只有两份。你那份不在。”
陈溯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去的时间点——上午第一节课前。方励去的时候少了一份,说明林承远在两个时间段之间进过办公室,单独拿走了他那一份。
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时间——林承远那天连排两节课,中间只有十分钟。他去了,翻了,拿走,回来。
时间够,但不宽松。
“你在意这个?”
“随便说说。”方励耸了下肩,换了个话题,“你那道拓展题,写了多久?”
“四十分钟。”
方励眼皮眨了下,停了一拍,才开口:“几张草稿?”
“四张。”
“我两张。”语气不是在炫耀,更像是在校准某个刻度。陈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方励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头没回,声音往后扔过来:
“林老师那幅公式,你看清了吗?”
走廊里有人远远开了扇门,铰链响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溯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清了。第三行,涂改的位置,那不是他会忘记的那种东西。
“没有。”
方励这才回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轻松的那种,是测试完毕的那种。“行。”
然后走了。
下午第三节课,陈溯坐在自习室,第十七本参考书压在桌角,草稿纸摊开,笔没动。
他在想那个铅笔标记。
林承远发卷子的时候,拇指在卷面上停了不到一秒。那个停顿不是随机的,是他找到了那个位置,确认了一下,然后才放手。那个铅笔标记,力道轻,但压出了印,是刻意留下的。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符号的形状过了一遍。
不是对勾,不是问号,不是常见的批改符号。更不像是在否定。
旁边坐的那个学生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里放大了。陈溯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右上角把那个符号的形状描了一遍,力道很轻,描完盯着看了十几秒。
右眼视野边缘,暗金色线框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没有文字,没有进度条,就是一瞬间的闪烁,然后消失。
陈溯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没动。
系统对这个符号有感知,但没有给出任何信息。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楚。他把草稿纸翻过去,重新压在参考书下面。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办公楼。
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他想再看一眼那幅公式。
走廊安静,还没到上课时间,大部分办公室门都是关着的。林承远那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声音——有人在翻书页,慢,节奏不急。
陈溯站在门口外面,没有推门。
他侧着身,从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林承远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手边是一叠草稿,压着一个装订好的本子,封面陈溯认不出来。林承远没有动,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叩,节奏不规律,是在想事情。
陈溯把视线移到墙上。
那幅公式还挂着,A2 大小,手写,裱了框。第三行,涂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秒,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
陈溯停住了。
林承远没有回头,声音平,不是质问,就是普通的两个字。他知道门口站着人,但他没有转头——这个人做事情从来不多费一个动作。
陈溯推开门,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站定。
林承远转过椅子,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有事?”
“想请教一个问题。”
“说。”
“昨天发回的卷子,最后一行旁边,有一个标记,我没看懂是什么意思。”陈溯停了一下,“不是批改符号,我查过常用的,都不是。”
林承远没动,眼神平,看着他,等着。
“所以来问。”
林承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桌上那叠草稿里抽出一张,翻过去,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推到桌边。
陈溯低头看。
就是那个。
“这是什么?”
“私人记号。”林承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用了很多年。”
“表示什么?”
林承远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压进草稿堆里,动作不快不慢:“推导方向正确,但走法不对。”
陈溯站在原地,没动。
“走法不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但方向正确。”
“对。”
“那为什么不写出来?”
林承远抬起眼,看了他一秒:“什么意思?”
“批注。”陈溯说,“直接写‘方向正确,走法待商榷’,比一个私人记号要清楚。”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走廊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从近到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承远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身体靠进椅背里,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条路为什么不被推荐。”
“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够严谨。”陈溯说,“先归纳后推导,如果归纳样本有偏差,结论会错。”
“但你这次没错。”
“这次没有。”
“下次呢。”
陈溯没答。
他看着林承远,后者也在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神是平的,不是在等他认错,也不是在等他反驳,就是在看着他。
“下次我会注意样本覆盖。”陈溯最后开口。
林承远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在屋子里停了几秒,陈溯收回视线,顺着移到了墙上那幅公式。第三行,涂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轮廓——深色笔,反复覆写,那一块的纸面微微鼓起。
“那幅公式。”话出口了,陈溯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林承远没有回头去看,但肩膀的弧度变了一点,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收紧了。
“那是什么方向?”陈溯的语气控制得很平,“数论方向,我认出了几个符号,但具体是哪个命题,我没看出来。”
林承远没有立刻回答。
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停了,又叩了一下,节奏不规律。
“一个很老的方向。”他最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那条路,走不通。”
陈溯的视线还在那幅公式上,第三行,涂改的位置,纸面鼓起的那块。那个位置,是推导链从前提走向关键步骤的衔接处。走不通,是因为什么走不通——
“是被证明走不通,还是没有走完?”
这一次,林承远没有回答。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低下头,把那叠草稿重新理了一遍,动作慢,一张一张压整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
陈溯看着他的侧脸。那个问题的答案,在那里,他知道。
林承远把草稿压好,重新抬起头,眼神落在陈溯脸上,平,像他教课时候的眼神。
“你后天论文截止。”
“是。”
“切入点找到了吗。”
“还没有。”
林承远把眼镜重新戴上,转回桌子,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陈溯低头看,是一个数论方向的参考文献索引。不是他之前查到过的那些。
“图书馆孤本区,第三排,灰色文件盒。”林承远的声音从背后过来,平,像在说一件不相的事,“有一批老手稿,归档时分错了类,放在历史文献区了。数论方向的,你可以去翻翻。”
陈溯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没动。
第三排。灰色文件盒。
他昨天去的,就是那里。
那本手稿,七份推导序列的第七份,没有归档记录,是有人放进去的。三十一年前,有人统一申请过这七份的访问权限,登记单上的姓,是林。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
“谢谢老师。”
林承远没有回头,手里的笔在新的草稿上动起来,落笔之前停半拍,每一笔想清楚再下去。
陈溯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光从窗户斜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张纸叠在里面,一个角微微翘起来。他把口袋的拉链拉上,往楼梯口走去。
右眼视野边缘,暗金色线框亮了,这次没有消失,进度条与文字同时显现,稳稳停在那里,最后一行:
【碎片定位中。当前匹配度:32/32。】
三十二,补齐了。
陈溯的脚步没停,但他低了一下头,像是应对一点什么,然后重新抬起来,继续往楼梯口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