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溯哥，你那道题要是做不完，明天问我。”
李泽明把耳机推到脑门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我帮你问问网上有没有答案。”
陈溯头没抬。
笔尖在草稿纸上压着，第六步的下标还没理清。
"就一个字都不回我。"李泽明扭回去，把耳机重新戴上，枪声从耳机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行，你做题，我打枪，互不扰。”
桌上台灯的光圈是黄的，把一叠草稿纸压在灯影里。陈溯低着头，笔尖在第六步的最后一行收住，停在那里。
右眼视野里，三团模糊的光斑安静浮着，不动。
这是第三天了。
暗金色线框停在右下角，碎片库图标旁边的数字是三——三个D级碎片，凌晨四点投进来的，像系统趁他睡着悄悄塞进来的。他昨天点开过，模糊的，整体都模糊，不是边缘，是整块，越盯越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轮廓。
他试过用意识聚焦，像第二章第一次进沙盘那样往碎片上压——没有反应，光斑纹丝不动，连闪烁都没给他。
等了三十秒，还是一样。
他换了第二个，一样。第三个，一样。
今天早上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比宿舍冷，风从场边过来，把领子灌满了，他把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走。右眼视角里，三团光斑跟着他移动，贴在视网膜上，甩不掉。
上午数论基础课。
主讲教授今天讲费马小定理的经典证明。从初等数论讲到模运算，字正腔圆，每一步板正。陈溯跟着推了一遍，到了群论视角那一步——证明乘法群在模p下是循环群，从而推出每个元素的阶整除p-1——教授在黑板上直接写了结论。
括号里注：群论基础，此处从略。
他的笔尖在那行字旁边顿了一下。
他会用这个定理，背过结论，做过上百道应用题。但"从略"的那部分，他从来没从头推过。在他脑子里，那个位置放着一块"已知成立"的砖，不是他自己砌上去的。
课间，他翻开教材，对着那个位置从头推。
第一行，没问题。第二行，没问题。第三行卡住了。
卡在循环群生成元的存在性上——结论他知道，原存在，但"为什么存在"这件事，他说不清。打开手机查，看了半页，意识到前置知识缺的不是一点，是抽象代数里关于有限群结构的系统性内容，他只在课上扫过一遍，远没到能手推的程度。
他把教材合上，想了一秒。
脚下的支撑一直都在，但今天试着用力踩了一下，才发现那层没他以为的厚。
下午没课。
他去图书馆，二楼数学参考书区，找到一本抽象代数教材，厚，封面磨损，书脊开裂，被翻过很多遍了。靠窗坐下，从循环群的定义开始。
从定义到子群，从子群到商群，从商群推到有限阶循环群的生成元存在定理，一行一行写下来，草稿纸压着书角展开，铅笔写满一张换一张。
第一次推到一半推错了，整除关系漏了一个条件，从头来。
第二次走到最后一步，生成元的唯一性部分卡壳，重来。
第三次慢下来，把每一步的前置条件都单独标注在旁边，一字一字核对，终于走完。
七页草稿纸。三个半小时。
他把最后一步写完，检验了一遍，合上笔。
右眼视角里，三团模糊光斑里的第一团，突然变清晰了。
不是渐变，是一瞬间的事，蒙在玻璃上的雾被擦掉了。碎片以残缺文献幻象的形式展开——几行手写推导，字迹倾斜，力道重，某几个符号有反复描过的痕迹。两个关键步骤旁边，各有一条红色虚线，标注两个字：断点。
他盯着那两个断点看了十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等系统刷新，是他真的把那个位置的基础证明从头推了一遍——系统在等他把那块"已知成立"的砖自己砌上去，再给他看下一层的东西。
他想了两分钟，觉得说得通，也觉得有点凶。
系统在强制他吃透底层。
他测试了第二个。
碎片描述是费马小定理在多项式环上的推广，他对多项式环的理解同样只到"会用"那一层。花了两个小时，从多项式环的理想结构推到主理想整环，再推到相关同态定理，推完，第二个碎片清晰了。
窗外的树已经没什么叶子，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叉开。
第三个涉及二次互反律和费马小定理的关联，他对高斯原始证明完全没碰过，只知道结论。他在数论专区翻了二十分钟，找到一本封面掉色的旧版教材，出版年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扉页盖着褪色的馆藏章，书脊上用白纸条手写着编号。里面有高斯原始证明的翻译版本，注释密密麻麻，铅笔标记不少，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
他搬着书坐到书架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架子，开始推。
推到第四步，图书馆广播响了。
提醒闭馆，声音从楼道里过来，瓮声瓮气的。他低头看手机，六点五十分。他把书页折了个角，草稿纸夹进去，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扶着书架稳了一下，把书还回原位，出了图书馆。
回宿舍继续。
台灯拉亮，草稿纸铺开，室友李泽明已经开着电脑在打游戏，耳机戴着，枪声和喊叫声从耳机缝隙里漏出来。陈溯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接着第四步往后推。
高斯证明的核心在雅可比符号的乘性上，那一步有个绕法，他推到第五步才意识到，回头改了一遍，再推，走通了。第六步是对称互换的关键步骤，高斯用了一个组合计数的技巧，写起来不长，但每一个下标的意义都得理清楚，他在那里慢了下来，草稿纸换了一张。
李泽明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从台灯扫到满桌草稿纸上，顿了一下。
“溯哥，你最近状态不对啊，天天熬夜。”
“在想一道题。”
"什么题搞到你这样。"李泽明转过椅子，托着腮，“你失恋我不信，你连喜欢谁都没想过吧。”
“嗯。”
“就一个字。”
李泽明扭回去，把耳机重新戴上。
“哎你那道题要是做不完，明天问我，我帮你问问网上有没有答案。”
陈溯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写。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高斯证明的最后一步落在草稿纸上。
他检验，对，合拢笔帽。
右眼视角里，第三个光斑清晰了。三个碎片，全部亮着。
他坐着没动，感觉到一种很平的确认感——不是得意，更接近一道方程最后对上答案的那种感觉，一切应该在的都在，仅此而已。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顶部写下一行字："碎片触发条件确认——手推对应知识点的底层证明，系统强制底层吃透，触发后碎片清晰。"下面另起一行，写推演沙盘的代价测算，以及接下来一周的节奏规划：白天补基础，晚间查文献，隔天深夜推演，低期不能和正课撞。
写完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李泽明还在打游戏，枪声已经很轻了，大概音量调小了。
陈溯盯着天花板，右眼视角里三个亮着的碎片图标安静浮在那里，没有动。明天要进沙盘攻坚第一个了，他在脑子里把进入节奏过了一遍，计划好退出时机，闭上眼睛。
半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
碎片库图标的右下角，有一个新的图标，颜色不对。
不是D级的暗银色，更深，带着一点沉的金属感，旧铜器的颜色，青铜色。图标旁边有一个字母，标注C级。
他点开。
描述只有一行字：
【C级-华罗庚数论思路·未整理残篇·多源碎片·前置条件：当前领域全部D级碎片完成。】
右下角有个小数字，2/3，独立来源已交叉验证。
华罗庚。
三个字，陈溯的呼吸停了半拍。
华罗庚的未整理残篇，多源碎片，两个已验证来源，还有一个没有找到。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压了一下。D级碎片的热度还没散，C级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安静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门外的夜色亮。
暖气管道的嗡嗡声从天花板经过，比昨晚更响。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右眼视野里那个青铜色的图标，2/3这个数字，还差一个来源。
“那第三个来源，在哪。”
他自己说的，声音很轻，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李泽明的枪声停了，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的声音传过来。
“溯哥，睡了吗？”
“没。”
“那个题，做完了吗？”
陈溯看着天花板，右眼视野里，2/3的数字安静停在那里。
“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