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院里群都传开了,说你竞赛方案被查学术诚信。”
张伟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陈溯把书包搁在椅背上,没说话。
“方励学长那边好像……”
“嗯。”
就这一个字,张伟感觉到气氛不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翻个身,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枕头边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走廊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透过墙传进来,断断续续。
陈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图书馆在线检索系统。
事情是傍晚六点发生的。
图书馆三楼靠窗,他正在翻一篇和新 C 级碎片相关的文献,手机屏幕亮起来,教务处邮件,主题一栏八个字。
学术诚信复核通知。
他点开附件,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落款和抄送名单。
赵世杰、竞赛评审组全体成员、教务处学术诚信科,全部抄送在列。
窗外梧桐大道路灯刚亮,光柱从叶缝里斜下来,打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黄。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自己的脸在黑色屏幕里映出来,路灯的光点落在瞳孔里,没有表情。
坐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回宿舍。
现在他盯着检索系统的结果,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在搜那本手稿。
图书馆孤本文献区,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手写,最后一页被撕掉。
唯一能解释他解法路径的东西,就是那本手稿。
但那本手稿本身没有任何出版信息,没有作者,没有年代标注,没有任何可以在学术诚信复核框架里站住脚的引用来源。
更要命的是,最后那一页是缺的。
那一页恰好包含了和他竞赛解法最直接相关的推导起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标题的手稿,缺失关键页的证据,没有任何前置数论科研经历的本科生。
如果他是评审,他也觉得这个解释很难成立。
检索系统反馈跳出来。
他盯着看了几秒。
该文献已于×月×从孤本文献区转移至“待修复专区”,当前状态:限制借阅,查阅需提交经由相关领域教授级别人员签署的特批申请表。
他往上看了一眼转移期。
竞赛结束后的第二天。
他盯着那个期整整三十秒,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不知道手稿的转移和这次复核之间有没有直接关联。
但这个时间点就在那里,不需要他多想什么,它自己就很有分量。
他点开特批申请表的模板,扫了一眼签署人资质要求。
本校副高及以上职称,且研究方向与文献领域相关。
符合条件且能开口去找的人,只有一个名字。
“溯哥。”
张伟从上铺翻了个身,声音低了一点,带着点不确定,“那个复核通知……严重吗?”
“七个工作。”
“然后呢?”
“说明不充分,成绩取消,记入学术诚信档案。”
上铺安静了两秒。
“。”
陈溯没有回应,继续盯着屏幕。
他在看那份复核通知的措辞。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他的推导路径与任何已知公开文献均无法建立可追溯的引用关系,且没有任何数论方向的科研记录,方案原创性存疑。
每一步都合规。
每一步都找得到程序依据。
他知道这份通知是谁发起的,知道备忘录写了多少页,甚至能猜到措辞的风格——克制,准确,有理有据。
他不是不理解那套逻辑,他理解。
他只是在它的对面。
如果“学术不端”被记入档案,他不只会失去竞赛成绩,还会失去林承远给他开通的科研数据库临时权限。
没有这个权限,A 级碎片的解锁条件里“发表一区 SCI 论文”这一步,本无从启动。
路被堵死的感觉,和面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路过了一遍。
第一条:提交手稿作为证明材料,说明推导来源。
问题:手稿没有出版信息,没有作者,在复核框架里等于无效引用。
第二条:绕开手稿,重新整理推导链,用公开文献拼出一条替代路径。
问题:他那条解法的核心切入角度,在现有公开文献里本找不到直接来源,拼出来的路径在技术层面能成立,但经不起和原始答卷的对照推敲。
第三条:申请特批,重新借阅手稿,用手稿里能看到的部分当证明。
问题:需要教授签署,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他在第三条上停住了。
他和林承远之间,他展示过的东西只有推导结果,从来没有暴露过任何与系统相关的信息。
去找林承远,意味着他必须解释“我为什么对这本手稿如此了解”。
这个解释怎么给,给到什么程度,给错了意味着什么。
这是另一道需要单独解决的题。
他把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腿上,盯着屏幕上那行“限制借阅”。
系统不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点他很清楚,系统处理的是知识碎片的溯源和重构,不是现实里的人际博弈。
在知识的世界,他有向导。
在人的世界,他只有自己。
“溯哥,”张伟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找林教授?”
陈溯没有立刻回答。
“想过。”
“那呢?”
“在想怎么开口。”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你跟他关系不是还行吗,直接说呗,能怎样。”
陈溯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知道张伟说的“直接说”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那条路没那么直。
去找林承远不难。
难的是进了那扇门之后,他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说到哪一步停住,停住之后又怎么往下接。
这个要算清楚。
宿舍熄灯了。
室友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压在地板上,不动。
视网膜右下角那道暗金色的 UI 界面安静浮着,重构度“3%”的数字微微发光,碎片库里两个新 D 级碎片和一个 C 级碎片待在原位,等待攻坚。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3%。
距离 A 级碎片解锁条件还差一篇一区 SCI,距离那篇论文还差一个完整的科研数据库权限,距离那个权限还差七个工作的复核期限。
链条很清楚,每一环卡哪里也很清楚。
他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坐起来。
拧亮台灯,桌面被照得发白。
翻开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找到新的一页,拿起圆珠笔。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第一行:手稿·待修复区·教授特批。
第二行:林老师·下午三点到五点。
他在第三行停了很久。
宿舍里只有室友的呼吸声,暖气管道嗡嗡响,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圆珠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林承远在那幅公式旁边贴了四个字,“他走通了”。那意味着林承远知道那条路的起点在哪,知道那个推导框架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他要利用,还是要绕开。
利用,意味着他可以用“我在手稿里找到了和您那条路相关的痕迹”作为切入点,把话题引到手稿本身,而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他对那本手稿了解得那么深。
这条路窄,但能走。
他把笔落下去,写完第三行。
不能提系统。只提手稿。控制信息量。
在第三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合上笔记本,关灯。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室友的呼吸声遥远而均匀。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脑子已经是清晰的。
明天下午三点十分,他会站在林承远办公室门口。
那扇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所有路都被堵死之前,这是唯一一条还没碰壁的。
同一时刻,数理学院主楼六层拐角,赵世杰课题组的灯还亮着。
方励坐在位置上,面前是刚完成的新课题申请书,方向和陈溯的数论路径在更高维度上存在竞争关系。
申请书最后一页,赵世杰的签名墨迹还没透。
方励把申请书放进文件夹,拉链合好。
起身关灯前,他的视线扫过隔壁林承远课题组紧闭的门,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鞋跟在空旷走廊里敲出清脆的节奏,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不眨眼。
那本烫金字母“FL”的黑色笔记本压在文件夹最下面,他今天在某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没有划掉,也没有在后面加问号。
他在想陈溯明天会怎么应对这个复核。
那两页半的推导他见过,那条路的起点不在任何教材里。
他知道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溯哥。”
陈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嗯。”
张伟翻了个身,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睡意,“你明天去找林教授,要说啥你想好了吗?”
陈溯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不动。
“想好了。”
“那行。”
张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不再说话。
宿舍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道的嗡嗡声。
陈溯闭上眼睛,视网膜角落的暗金色 UI 安静悬着,C 级碎片的图标微微闪烁。
圆珠笔墨迹还在指节上,食指和中指,发酸。
“溯哥,”张伟又开口,声音已经快睡着了,“你说,这事能过吗?”
陈溯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林承远在不在办公室,那扇门开不开,进去之后话能不能说到点子上,这三件事里任何一件出了问题,他就要想别的路。
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三件事都算清楚。
剩下的,等明天。
“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