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办公楼三楼,下午两点。
走廊里没人,脚步声落下去就散掉了。暖气管道从墙角穿过,嗡嗡的,低沉,节奏均匀,是整栋楼里唯一还在持续出声的东西。陈溯走到林承远办公室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有光,有人,椅子背对着门。
他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平,不大。
陈溯推开门,把书包带从肩上顺下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没出声。桌上摊着一叠批改到一半的卷子,最上面那张压着一支红笔,笔帽没盖,笔尖朝上斜着,刚放下去的姿势。最上面那张,是他的。
“坐。”
他在对面坐下,没动书包。
窗外场有人打球,喊声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辨不清字,是一团钝的回响。林承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叠卷子往旁边推了推,把陈溯那张从最上面抽出来,放到桌子正中间,往前推。
陈溯低头看。
卷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推导落在那里,每一步都压着格线走,整齐。林承远的食指落在第四步的起始行上,点了一下,停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沉默拉了几秒。
“第三步到第四步。”林承远开口,声音很平,“这个跨越——前置引理,你怎么想到的?”
陈溯看着那行字,想了一秒。
“图书馆。”
“图书馆?”
“孤本文献区。”陈溯说,“有一本民国时期的手稿,里面有一个切入角度,我觉得可以用在这里,就试了一下。”
林承远的食指从卷面上收回来。没有说话。
陈溯等了两秒,补了一句:“手稿没有署名,最后一页是残缺的,我只看到了前面的推导方向。”
沉默。
这种沉默有点不对,但陈溯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他没有继续解释,停在那里,等着。多说多错,他知道。
林承远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那道眼神,陈溯没办法定义。不是怀疑,也不是好奇,更接近一种——辨认。像一个人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很久没见过的脸,不确定,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没开口。
陈溯在那道视线下坐着,没动。
“那本手稿,”林承远最终开口,声音很平,“最后一页的撕口,是不平整的。”
不是疑问句。
陈溯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没有让这个停顿显出来。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说过撕口,他只说了残缺。
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没人看见。
“对。”他听见自己回答,语气稳。
林承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张卷子重新拿起来,翻回正面,在右上角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推回来。
一百。
笔迹不大,写得很直。
林承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溯,手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场的方向。打球的人还在,声音更闷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呼出一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有问题,”他开口,“直接来找我。不用预约,不用发邮件,直接敲门。”
陈溯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结构不是“欢迎来问问题”,不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是“直接敲门”——一个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许可,像是一道门被打开了,但开门的人没有转身,只是把门留在那里。
“好。”
“去吧。”
陈溯站起来,拿起卷子,夹进书包,把书包带搭回肩上。走到门口,手按上门把,往下一按,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他走出去,听见锁舌咬合的那一声。
走廊安静,暖气管道还在嗡嗡,节奏没变。他往楼梯口方向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林承远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转身,没有看他,只是把话放在了空气里。
“直接敲门。”
不是随口给的,陈溯确定。这个判断他不需要反复验证,它很清楚,就像一道推导走到最后一步,答案只有一个。
他走到楼梯口,下了三级台阶,停住了。
他脑子里还压着另一件事。
林承远刚才那句话——“最后一页的撕口,是不平整的”——不是疑问句。那是一个见过的人说出来的话,是一个知道那本手稿、知道那页撕口的人。
三十一年前,登记单上的姓,是林。
陈溯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楼梯间的光从侧边小窗透进来,下午的光,已经偏斜,落在台阶上是一块窄亮色,踩过去,进阴影,交替。
他走出楼道,风从左边过来,场上还有喊声。书包带收了收,往宿舍方向走。
一棵枯叶快掉完的树,树叶被风吹得抖了一下,发出很的一点声响,然后安静了。他在树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眼地面,砖缝里有一条细裂缝,从树方向延出来,走了大概两块砖的距离,断掉了。
那个眼神,不是对着一个解出了拓展题的本科生的眼神。
是对着一个找到了什么东西的人的眼神。
找到了什么?陈溯不知道,或者说,他现在还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林承远在那道眼神里,有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审视,更接近一种极度克制的、压着的,像是要被点燃但还没有的东西。
他把书包带重新顺了顺,继续往前走。风把额前的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手背蹭过额头,皮肤有点凉。
身后,三楼走廊尽头,林承远的办公室里——
陈溯在门口走出的那一刻,从没合严的门缝里最后回了一眼。
林承远重新坐回椅子,那叠卷子被推到一边,他的视线缓慢地移过去,落在墙上那幅A2大小的手写公式上,落在右数第三行,那处深色笔反复覆写的位置,纸面微微鼓起——那一块纸,已经压了很多年。
他坐了很久。
没有动。
窗外场的喊声渐渐小了,打球的人散场了,场慢慢安静下来。林承远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停着,没有叩,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他看着那幅公式。
看了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