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预算紧张。”
张渊把那张打印件拍在桌上，四个字，盖章一样。
刘薇盯着那张纸，“啧”了一声。
“上学期也是这个理由。”
“上上学期呢？”
“也是。”
刘薇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平时大了一截。
“这都成年例了是吧。”
张渊看了林承远一眼。
林承远的表情一点没动。
就说了一句话。
“数据库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推导推完。”
组会照常开。
周明汇报文献综述进度，刘薇展示数值模拟的初步结果，一切按程序走，没有人再提那张打印件。
轮到陈溯，他把一张草稿纸摊在桌上。
七个箭头，指向同一个圆心。
他逐一说明，每篇论文的推导方向，每条路径的核心联系，说的时候眼神落在那张简图上，没有看别人，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说完之后抬头。
张渊已经停了大概五秒了。
头一次，他正眼打量了陈溯。
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草稿纸转了个方向，看了几秒，推了回去。
组会结束，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溯去六楼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路过赵世杰课题组门口，门半开着。
里面两个研究生在聊天，声音不刻意压低。
“方励学长申请了新课题，赵老师给了二十小时服务器时间。”
“什么方向？”
“不知道，只听说和数论边界有关，说要抢一个发表窗口。”
“抢谁的？”
“还能是谁。”
然后是笑声。
陈溯端着接满水的杯子往回走，经过那扇半开的门时，视线平直向前，没有转头。
脚步声匀，没快也没慢。
回到座位，他打开旧电脑，搜索了方励近三个月在学术预印本平台上的活动记录。
没有新提交。
他往下翻，找到方励的导师赵世杰的名字。
上个月，通讯作者，一篇预印本，方向在陈溯当前研究领域的外围。
他盯着那条记录，没动。
不只是方励一个人。
是整个赵世杰体系。
宿舍，深夜。
室友们睡了，台灯调到最暗。
陈溯闭上眼，系统界面展开。
碎片库更新了：两个 D 级碎片，一个费马大定理历史变体，一个素数分布冷门估计方法。还有一个新的 C 级碎片，标注“C 级-数论深层结构·哥德巴赫方向·多源碎片”。
他试着让意识靠近 C 级碎片的边缘。
画面立刻模糊，隔着什么，看不清。
缺的东西比上次更多。
他从系统退出来，翻开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四条。
方励申请新课题，方向与他存在竞争。
赵世杰在资源层面开始定向打压。
课题组经费驳回。
新 C 级碎片需要更深的基础。
写完，划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然后合上笔记本，拿出草稿纸，开始手推第一个 D 级碎片。
台灯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持续。
同一时间，四天前。
赵世杰课题组的办公室，方励一个人坐着。
桌上那本封面烫印“FL”的纯黑笔记本摊开，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他的路径更短，但不一定更稳。我需要证明范式的上限。”
写完，翻回前几页，把自己的解法和记忆里陈溯板书的推导逐行对比。
第五页，引理三的位置，他停了很久。
林承远当众指出的冗余不是错误，他知道，一直知道。
但代价的存在本身就说明有人走了一条代价更小的路。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电脑，开始检索那个冷门切入角度的学术源头。
第二天上午，方励拿着申请书走进赵世杰的办公室。
赵世杰五十六岁，发际线高，衬衫永远一丝不苟，说话时习惯把手交叉放在桌上。
方励把申请书放下，说了方向：在一个与陈溯数论路径存在高维竞争关系的子领域率先布局，先发表成果，陈溯在同方向的论文就只能被定性为跟进，不是首创。
赵世杰翻了两页，没抬头。
“你觉得他的东西有多少水分？”
“不是水分的问题。”方励回答很直接，“是他的路径来源不明。如果来源经不起检验，发表后会被质疑。我的方案是在他之前，用标准路径把同一个结论证出来。”
赵世杰当场批了两项资源调配。
高性能计算服务器周使用时间从十二小时增加到二十小时。
一笔额外的文献数据库采购经费。
方励离开后，赵世杰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林承远课题组提交的年度常规经费申请，金额不大，续订数据库和采购基础耗材。
他在审批栏写了四个字。
“预算紧张。”
把文件放进待处理筐，转身打开教务系统，查看下一季度科研经费分配总表。
动作平静，流畅。
那天深夜，方励还在课题组办公室。
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文献合集，他在系统性梳理陈溯那个切入角度的所有可能学术源头。
排查了十二种，全部被排除。
第十三种指向一个方向。
华罗庚晚年在某次非公开学术沙龙中提到过的某个未发表思路。
他找到了一条二手记录，一位已故学者的回忆录里有一句话。
“华先生那天在黑板上写了一组推导，走了很远，但没有写完。”
他盯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第二天清晨，方励走进赵世杰办公室，放下了一份补充材料。
赵世杰翻了一下，问：“你的意思是？”
方励沉默了三秒。
“我只是想搞清楚他的学术源头。如果他的推导确实有据，那我就在学术上赢他。”
赵世杰看了他一眼。
“你不打算再提学术诚信的事？”
方励摇头。
“那个没用了。林承远已经背书了，再提只会让我显得小气。”
他拿回补充材料，转身离开时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老师，我要赢他，但不是用那种方式。”
赵世杰靠回椅背，手指交叉，表情没有变化。
他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方励不愿意做的事，不意味着不可以由其他人来做。
同一个深夜，数理学院主楼六层。
林承远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国际学术论文数据库的检索页面，搜索框里输入的关键词是：“华罗庚 数论 未发表思路 沙龙”。
搜索结果只有四条。
他逐条打开，逐字阅读。
读完之后，清空搜索框，重新输入了另一组关键词。
“费马变式 非标准路径 底层结构”。
结果里出现了两篇三十年前的旧论文。
作者署名栏写着：林承远。
他看着自己三十年前的名字，手指悬停在鼠标上方。
没有点开。
屏幕的蓝白光打在他的镜片上，外面走廊里已经没有一点声音，整栋楼只有这一间屋子亮着。
他就那么停着，手指悬在那里，没动。
窗外梧桐大道上的路灯把树影打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没点开那两篇论文。
但他也没有关掉那个检索页面。
屏幕一直亮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