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990年7月7,凌晨四点。
林晓月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的身体仿佛一台精准调校的机器,在预定的时刻自动启动。
她躺在黑暗中,聆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动。
前世的今天,她是在医院里醒来的。前一夜腹泻不止,脱水到几近虚脱,是母亲搀扶着进的考场。语文考试进行到一半,她开始发烧,试卷上的字迹像一群蚂蚁在眼前爬动。她咬牙坚持考完了第一天,第二天却烧到四十度,最终被担架抬出了考场。
那一年的高考,她的总分是412分。
这个分数,够上中专的录取线,却与任何一所大学无缘。
这一世,一切都将不同。
林晓月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从书包里摸索出准考证,就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
“林晓月,准考证号:1083201015,考点:县一中。”
她将准考证贴在口,轻轻闭上了眼睛。
十八岁那年的考场,她永生难忘。并非因为考出了多么优异的成绩,而是因为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被击碎的梦想。
今天,她要亲手将它重新拼凑完整。
四点半,林晓月洗漱完毕,穿上了母亲昨晚就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一双白色帆布鞋。衣服上还残留着肥皂的清香,净整洁。
她走进厨房,生火、烧水,煮了三个鸡蛋,还热了昨天剩下的饺子。
母亲五点钟起床时,看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林晓月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晨光翻看语文课本。
“你几点起的?”母亲一脸惊讶地问。
“睡不着,就起来了。”林晓月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妈,吃饭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屋里喊父亲起床。
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吃早饭。母亲不停地往林晓月碗里夹菜,父亲则一言不发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林晓月忽然开口,“您别担心,我能考好。”
父亲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母亲在一旁笑了:“你爸就是那个性子,心里有事嘴上不说。昨晚他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怕你考不好。”
“我没说。”父亲闷声反驳。
“你说了,你说‘万一晓月考砸了咋整’。”母亲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憋出一句:“快吃饭,别磨蹭。”
林晓月看着父母拌嘴,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她前世失去的温暖,这辈子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珍宝。
六点整,父亲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母亲锁上门,一家三口出发了。
县一中位于县城中心,距离林家住的城关镇大约八里路。骑自行车需要二十多分钟,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父亲骑得很慢,生怕颠着后座上的林晓月。
母亲坐在父亲身后,一只手搂着父亲的腰,另一只手扶着林晓月的后背,像一堵人肉围墙,将她护在中间。
七月的清晨,微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路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着,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林晓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沿途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
这条路她前世走过无数次。上学、放学、赶集、看病。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每一寸路都值得铭记。
因为这是她走向重生的路。
六点四十分,他们抵达了县一中门口。
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考生、家长、老师,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看公式,有人在吃包子,也有人在哭泣。
林晓月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味、早点摊的油烟味、花露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浓烈的、名为“紧张”的气息。
“晓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林晓月转过头,看到了白梦瑶。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正朝这边走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女,是白梦瑶的妈妈王桂兰。王桂兰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家境优渥”的气息。
前世,白梦瑶的爸爸白建国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是林家那条街上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王桂兰向来不太瞧得起林家,觉得林母是个“没文化的乡下女人”,林晓月是个“土里土气的丫头片子”。
但王桂兰对林晓月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因为白梦瑶需要林晓月。
需要林晓月的笔记,林晓月的作业,林晓月的模拟考答案,以及——林晓月的未婚夫。
“晓月,你昨晚睡得好吗?”白梦瑶走到跟前,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我给你的安神茶喝了吗?有没有睡个好觉?”
林晓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喝了,睡得特别好。”她说,“谢谢你啊梦瑶,你真是我的好姐妹。”
白梦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晓月的脸色。
她在寻找什么?
林晓月心知肚明。
她在找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浮肿的眼皮——任何腹泻过后的痕迹。
但她什么也找不到。
因为林晓月昨晚把那些加了料的安神茶,一滴不剩地倒进了阴沟里。
“那就好。”白梦瑶的笑容依然甜美,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对了晓月,你紧张吗?我好紧张啊,昨晚都没怎么睡着。”
“不紧张。”林晓月说。
她说的是实话。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会害怕一场考试吗?
七点整,考场开放。
考生们排着队进入校园。林晓月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冲他们挥了挥手:“爸妈,回去吧,考完我就出来。”
“别紧张!”母亲扯着嗓子喊,“妈在外面等你!”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手举起来,比了个大拇指。
林晓月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校园。
她的考场在教学楼三楼,302教室。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
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盒摆在桌角,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是在做考前放松。
她是在调动记忆。
前世三十五年的人生,她虽然没有上过好大学,但在监狱里读了很多书。法律、经济、金融、历史、文学,她几乎把监狱图书馆里的书都读完了。出狱后,她又自修了大学课程,考了好几个证书。
那些知识,全都储存在她的脑子里。
而1990年的高考试卷,她前世考过一次,虽然记不住所有题目,但大致的考点、题型、重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她这三十五年积累的知识储备,考全县第一,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铃——”
开考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语文。
林晓月拿到卷子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激动。
她低头看着那张卷子,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题目,嘴角慢慢上扬。
作文题目是——
《给三十五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林晓月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她提起笔,在答题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三十五岁的林晓月,你好。我是十八岁的你。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但我想告诉你,今天,在这个考场上,我要为你写一个不一样的开头。”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力量。
她写她梦想中的未来。
她写她想要成为的人。
她写她不会重蹈覆辙的决心。
她写——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困难,不要怕。因为十八岁的我,正在为你拼命。”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天的雨落在麦田里。
两个半小时后,语文考试结束。
林晓月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这一世的第一场仗,她打赢了。
下午考数学。
这是前世林晓月考得最差的一门,只得了68分。不是因为她不会做,而是因为她在考场上发了高烧,脑子像一团浆糊,连最简单的三角函数都算不对。
但今天,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发烧,没有拉肚子,没有头晕目眩。
她的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数学卷子发下来,林晓月扫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这些题目,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不,不是题目简单,是三十五岁的她,比十八岁的她强太多了。
代数、几何、函数、数列、概率——每一道题她都能找到至少两种解法。有些题目她甚至能一眼看出出题人的意图,知道这道题考的是哪个知识点,陷阱设在哪里。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快到监考老师都多看了她几眼。
选择题,十五分钟。
填空题,十分钟。
解答题,四十分钟。
剩下的时间,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一道错题,然后提前交卷,走出了考场。
监考老师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1990年,提前交卷这种事,并不常见。
尤其是在高考考场上。
林晓月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烈,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
甜的。
“晓月!”
母亲从校门口的树荫下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怎么出来这么早?是不是题太难了?没关系的,考不好咱也不怕,反正还有明天——”
“妈。”林晓月打断她,笑着说,“我考得很好。”
母亲愣住了。
“真的?”
“真的。”
“数学难不难?”
“不难。”
“你都会做?”
“都会。”
母亲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红了眼眶。
“好。”她使劲点头,“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
父亲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后座上的水壶递给她。
林晓月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绿豆汤,甜的,凉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糊味——她妈煮绿豆汤总是煮糊锅底。
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绿豆汤。
三天后,高考结束。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林晓月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县城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钟楼在晚霞里显得格外庄严。
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世的今天,她是在医院里醒来的。高烧退了,但考试已经结束了。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
不是变好,是变差。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开始一路下滑,直到三十五岁那年,从十三楼坠落。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她走出了考场,身体好好的,心情好好的。
今天的她,不是躺在病床上的失败者,而是站着走出考场的战士。
“晓月姐!”
白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月转过身,看到白梦瑶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晓月姐,你考得怎么样?”白梦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林晓月看着她。
看着那双假装关切的眼睛,看着那两个刻意挤出的酒窝,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的手。
白梦瑶在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林晓月太清楚了。
她在紧张林晓月有没有考好。
如果林晓月考好了,白梦瑶的所有计划就都泡汤了。因为考上大学的林晓月,会离开这个小县城,会去省城读书,会认识新的朋友,会有新的生活。
那样的话,白梦瑶就没办法再控制她了。
“考得一般。”林晓月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数学有好几道题没做出来,语文作文也不知道写得怎么样。”
白梦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没关系的晓月姐,”白梦瑶上前一步,拉住林晓月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就算考不上好大学也没事,我们还可以一起上中专啊。我听说省城有一所中专挺好的,毕业包分配,我们一起报名好不好?”
林晓月低头看着白梦瑶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白嫩的,指甲涂了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
前世,她听了白梦瑶的话,和她一起上了那所中专。然后被白梦瑶一步步带进了深渊。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好。”林晓月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我们一起去上中专。”
白梦瑶笑了。
笑得满足,笑得得意,笑得像是已经赢了。
林晓月也在笑。
笑得温和,笑得无害,笑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两个女孩手拉手走出校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姐妹。
但在那些影子里,有一双手,正悄悄伸向另一双手的喉咙。
林晓月回到家,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高考结束后,她自己估算的分数。
语文:135分。
数学:150分。
英语:130分。
文综:280分。
总分:695分。
这个分数,在1990年,不是全县第一。
是全省第一。
林晓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白梦瑶,你不是想让我上中专吗?
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真的不会去上中专。
我会去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
而你,会得到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1990年7月10,夜。
高考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