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990年8月,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悄然溜走。
林晓月几乎记不清这一个月是如何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清晨醒来,便去给张小明补课;午后回家,接待前来道贺的亲戚邻居;到了晚上,还得参加县教育局和学校安排的“状元报告会”。
她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听众,一遍又一遍地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她说要早起、要背书、要多做题、要保持良好心态。台下的人们听得专注,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频频点头。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学习经验”是——死过一次。
有些经验,是无法对外言说的。
张小明在她的辅导下进步显著。这个男孩身上有种令人心疼的拼劲——右手骨裂了,就改用左手写字,写出的字虽然歪歪扭扭,却个个工整。林晓月布置的作业,他总是超额完成;给划定的复习范围,他也背得滚瓜烂熟。
“林老师,”一天,张小明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晓月思索片刻。她想起前世那个在监狱门口等她的人——那人并非张小明,却也是这样一个瘦瘦小小、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仍在拼命向前的少年。
“因为曾经也有人这样帮助过我。”她回答。
这是实话,却并非属于这个时空的经历。
八月中旬,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北大的校徽,左上角印着林晓月的名字和地址。信封不算厚,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整个世界。
林母捧着信封哭了半个小时,哭过之后又笑了半个小时,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林父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眼眶却一直泛红。
林晓月没有哭。
她从信封里抽出录取通知书,逐字逐句读完,然后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将其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哭,因为她清楚,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八月底,林晓月开始收拾行李。
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母亲新做的棉袄、那二十几张凭证、几件从省城淘来的“宝贝”,以及那五千块奖金中剩下的三千八百块。
三千八百块,是她全部的积蓄。北京的学费一年三百元,住宿费一年一百五十元,生活费每月大约需要一百元。理论上,这些钱足够她用一年半。但她不能将钱全部用在读书上,还需要留出一部分用于。
至于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九月初,省城火车站。
林晓月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背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大背包——那是林父年轻时当兵用过的,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背包很沉,压得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她却站得笔直。
林母站在她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有一块、两块、五块的,最大面额是十块。
“妈,您这是做什么?”林晓月皱起眉头,把母亲的手推了回去,“我有钱,您留着自己用。”
“你拿着。”林母将手绢包硬塞进她手里,声音哽咽,“北京不比家里,什么东西都贵。别太省着,该花就花。要是钱不够了,就给家里写信,妈给你汇。”
林晓月看着那沓钱,鼻子一阵发酸。
她知道这些钱的来历。母亲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这些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好几个月的。母亲原本是打算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件新棉袄的——她那件旧棉袄已经穿了八年,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不再保暖。
“妈,”林晓月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等我毕业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林母打断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笑容,“到了北京要给家里写信,要好好吃饭,要和同学处好关系。大学里的同学都是各地的尖子生,不用跟人家比,你也不比他们差——”
“妈,我是全省第一。”林晓月轻声提醒她。
“对,对,全省第一。”林母破涕为笑,“你看我这记性。”
林父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就那样静静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扎在月台上的老树,沉默而坚定地望着女儿。
林晓月走到他面前。
“爸。”
“嗯。”
“我走了。”
“嗯。”
沉默了几秒钟。林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写信。”
林晓月点了点头。
她明白父亲想说什么。他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好好学习”,想说“爸想你”,想说很多很多。但他说不出口,他不习惯表达这些,觉得一个男人说这些话是矫情、丢人、不体面的。
但他说了“写信”。
这两个字里,包含了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
火车鸣笛了。
林晓月转身走向车厢,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一把抱住了林母。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拥抱都浓缩在这一刻。
“妈,”她在母亲耳边轻声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您受苦了。”
林母没听懂“这辈子”的深意,只当是女儿一时说错了话。她只是哭着拍着女儿的后背,一遍遍地说:“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晓月松开母亲,又转向父亲,伸出手。
林父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他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
林晓月转身,踏上了火车。
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硬座。将背包放上行李架,坐下来,透过车窗望向月台。
林母还在哭泣,林父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两人的身影框在车窗里,像一幅沉默的画。
火车缓缓启动了。
月台开始后退,林母跟着火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挥着手。林父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火车一点点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林晓月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河流、山丘,脸上没有泪水,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那种光芒,叫做——希望。
火车上挤满了人,过道里也站满了乘客,空气闷热而浑浊。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旁边是一个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正捧着一本《平凡的世界》看得入神。
林晓月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她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前世,她也去过北京。
但不是去读书,而是去打工。1995年,白梦瑶介绍她去北京一家“贸易公司”上班,说是做文员,包吃包住,月薪八百块。她去了之后才发现,那本不是什么贸易公司,而是一个传销窝点。她被困在里面三个月,最后是趁夜翻墙逃出来的。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经历之一。
那一世,北京对她而言,是一座噩梦之城。
这一世,北京对她而言,是一座希望之城。
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林晓月几乎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她依然是那个三十五岁、一无所有、最终死在烂尾楼下的林晓月。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再掐一下,还是疼。
不是梦。
第二天午后,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北京站。
林晓月拎着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仰起头望着北京的天空。
北京的天空比省城的更蓝,比县城的更开阔,比任何地方的天都显得更高远。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接站,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拍照。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铛——铛——铛——”,沉稳而悠长。
林晓月站在那里,听着钟声,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京的空气,燥而微凉,带着一股煤烟和槐花混合的独特味道。
北大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怎么去。
她走到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半天,找到了去北大的路线——先乘坐地铁到西直门,再转乘332路公交车到北京大学。
1990年的北京地铁只有两条线,一号线和二号线。车票三毛钱,进站时要检票,出站时也要检票,不像后来那么便捷。
林晓月买了两张地铁票——她多买了一张,留作纪念。前世她来北京时,从未坐过地铁。并非不想坐,而是不知道可以坐。她以为地铁是很贵的东西,坐了就会倾家荡产。
现在她知道了,三毛钱的东西,不会让人破产。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有空座位。林晓月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对面坐着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北京晚报》。报纸头版上写着——“北京大学迎新生工作全面展开”。
林晓月看着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前世,她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走进北大的场景。并非因为她对北大有多么向往,而是她觉得,如果能走进那扇门,她的人生或许就会不一样。
后来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门决定了你的路,而是你的路决定了你能走进哪扇门。
但她还是想走进这扇门。
不是因为这扇门有多好,而是因为她从未走进过。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有资格说“这不重要”。
地铁到达西直门站,林晓月下车出站,找到了332路公交车站。等车的人排着长队,大多是学生模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对陌生城市的好奇与些许紧张。
林晓月站在队伍里,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公交车来了,人们纷纷上车。林晓月被挤在后面,等她上车时,已经没有座位了。她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背包。
公交车走走停停,经过西直门桥、动物园、白石桥。窗外的景色从商业区变成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校园区。
然后,她看到了。
燕园。
北京大学的正门,是一座古典风格的门楼,红柱灰墙,檐角飞翘。门楼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字——“北京大学”。那不是毛主席题写的版本,而是更早、更古朴的一版。
公交车在校门口停下,林晓月下了车。
她站在校门口,仰起头凝视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门口设有迎新生的摊位,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桌子后面,举着“xx系新生请到这里”的牌子。林晓月环顾了一下,找到了经济系的牌子,走了过去。
“同学你好,你是经济系的新生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是的。”林晓月握住了他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晓月。”
“林晓月……”戴眼镜的男生在名单上查找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你就是林晓月?全省第一的林晓月?”
林晓月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几个高年级学生已经围了过来。
“就是那个考了698分的?”
“文科状元?”
“天哪,我们系今年竟然招到了文科状元!”
几个人兴奋地议论着,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林晓月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内心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并非什么珍稀动物,只是一个比别人多经历了一辈子的普通人。
如果这些人知道她前世连大学都没上过,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戴眼镜的男生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带她去办理入学手续。手续并不复杂,填表、交费、领取宿舍钥匙和军训服装。全部办完时,已是傍晚。
宿舍在31号楼,四人间。
林晓月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短发女孩正在铺床,看到她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好!我叫赵红梅,从山东来的!”
另一个长发女孩坐在床边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何雨晴,上海。”
“林晓月,本省的。”林晓月说。
她没有提及自己是全省第一。并非出于谦虚,而是不想一开始就与他人产生距离感。在集体生活中,过于耀眼的人容易被孤立,过于低调的人又容易被忽视。她要在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有存在感,又不招人嫉妒。
这门课,她前世从未学过。
但这一世,她必须学会。
赵红梅是个自来熟,三分钟就把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家里是种苹果的,爸爸是村长,妈妈是小学老师,她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你呢你呢?”赵红梅一边铺床一边问她,“你家是哪儿的?”
“也是农村的。”
“你考了多少分来的?”
“六百多分。”
“我也是六百多分!我六百三十多!”赵红梅兴奋地拍了拍手,“不过我不是全省第一,我们省的第一考了六百六十多,比我高三十多分呢。你呢?你离你们省第一差多少?”
林晓月笑了笑:“差不多。”
她没有说谎。她与全省第一的差距,确实差不多——因为她就是那个第一。
何雨晴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话。她轻轻翻过一页书,嘴角微扬,那神情说不清是在微笑还是另有意味。
林晓月瞥了她一眼。
这个从上海来的姑娘,话不多,也不爱笑,手里总捧着一本书。
这样的人,虽不好亲近,倒也不难相处。只要你不去招惹她,她便也不会主动打扰你。
林晓月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将物品归置妥当,然后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校园。
夕阳为整个燕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远处的未名湖宛如一面明镜,倒映着博雅塔的身影。湖边,有人悠闲散步,有人静心读书,也有人依偎着轻声交谈。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又那么不真实。
她想起前世,1995年的北京。那时,她从传销窝点翻墙逃出,浑身是伤,身无分文,也没有手机,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黑,脚上磨出了血泡,才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
她抬头望向站牌,上面赫然写着——“北京大学”。
她不知道该坐哪一路公交车,便顺着路牌指示的方向走去,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北大校门口。保安拦住了她,询问她要找谁。她答不上来,只是想进去看一看。
保安没有让她进去。
她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栏杆眺望里面的校园。那时也是秋天,也是傍晚,夕阳同样是金色的。她看到一个女孩背着书包从图书馆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从容而笃定的、被知识滋养的神情。
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那一次转身,便是一生。
但这一世,她终于走进来了。
林晓月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过身,看向宿舍里的两个女孩——一个哼着歌铺着床,一个安静地看着书。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北大,我来了。
不是作为游客,不是作为旁观者,不是隔着铁栏杆仰望你。
而是来读书,来成长,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窗外的钟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悠长。
十八岁的林晓月,站在十八岁的北京大学里,聆听着十八岁的钟声。
她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