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三下午的会议,礼雾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
她把投影仪调试好,席卡摆正,矿泉水拧松了瓶盖,又在每个座位前放了一份会议资料。
资料是她自己整理的。数据部分重新核对过,格式按照宗淮雪习惯的方式调整了——她观察过,他喜欢表格放在文字前面,喜欢数据标注来源,喜欢页码放在右上角。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这些。但她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注意。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宗淮雪走进来。深蓝色西装,银灰色领带,袖扣是铂金的,很细的一圈边。
他走到主位坐下,翻开资料,目光在第一页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
“开始吧。”
市场部经理站起来讲PPT。讲了五分钟,宗淮雪开口了。
“数据来源是哪一年的?”
“去年。”
“去年的人口结构和今年一样吗?”
市场部经理额头冒汗。“不、不太一样,但差别不大——”
“差别不大是多少?”
宗淮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看市场部经理,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市场部经理支支吾吾说了几个数字。宗淮雪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礼雾坐在角落里,看到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和七年前一样——笔杆靠在食指第二关节,拇指轻轻压住,中指托着下面。
他以前写字就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
运营部讲方案的时候,宗淮雪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虎口上画圈。
礼雾认得这个动作。他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七年前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们坐在福利院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她给他讲数学题,他听着听着就会开始画虎口,画几圈突然说“我知道了”。
“你的核心假设是什么?”宗淮雪问。
运营部总监说了一个数字。
“依据呢?”
“行业平均水平——”
“我们公司的历史数据是多少?”
运营部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宗淮雪没有继续问,拇指在虎口上又画了一圈。
礼雾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眨眼就没了。
财务部的人发言的时候,宗淮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动作很轻,杯子放回桌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礼雾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表换了——昨天是皮带的,今天是钢带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中场休息,礼雾去茶水间接水。
她站在饮水机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了出水键。水声哗哗的,她盯着杯子里慢慢上升的水面,脑子里还在过刚才会议的内容。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稳。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脊背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整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宗淮雪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把杯子放到另一个出水口下面,按了键。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
“周三的行程表,你重新排了?”他问。
“排了。两个会议之间留了二十五分钟。”
宗淮雪没有说好或不好。他的水接满了,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礼雾的杯子也满了。她端起来,准备走。
“礼助理。”
她停下来。
宗淮雪看着饮水机上的出水口,没有看她。
“你刚才在会上,为什么没有发言?”
“我是做记录的,不需要发言。”
“你是这个的对接人。”他的声音很平。“市场部的数据、运营部的方案、财务部的预算,你都有参与。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礼雾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茶水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得很紧,领带也打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锁住。
“如果宗总需要我的判断,我会在会议记录后面附上我的意见。”她说。
宗淮雪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礼雾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住的火,在冰层下面烧。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你就附上。”他说。
然后他端着杯子走了。
礼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水接满了,溢出来了一些,洒在手背上。
她竟然没感觉到烫。
下午的会议继续。
礼雾在做记录的同时,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市场部的数据确实有问题,运营部的方案漏洞太多,财务部的分析流于表面。
如果这个要推进,需要重新做前期调研,重新做预算,重新评估风险。
她在会议记录的最后,加了三页纸的分析意见。数据、逻辑、建议。条条清晰,每一条都有依据。
会议结束后,她把记录发到了宗淮雪的邮箱。
十分钟后,她的电脑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宗淮雪。
正文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没有“谢谢”,没有“做得不错”,没有“有待改进”。三个字,净净,不冷不热。
但礼雾注意到,他打的是句号。不是感叹号,不是省略号。
句号。脆利落,不留余地。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口关掉了。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工作。老板说收到了,就是收到了。不需要额外的情绪。
但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那三个字是宗淮雪打出来的。他用他的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收到了”三个字。
她想起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七年前被美工刀划的,他当时说没事,她用创可贴帮他缠了好几圈。她的手指绕过他的手指,一圈,两圈,三圈。
那道疤还在吗?
礼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开始做下一项工作。
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了。
同一时间,宗淮雪的办公室里。
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礼雾发来的邮件。
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会议记录。第二遍看她附上的分析意见。第三遍看她写分析意见时用的措辞——专业、克制、精准,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建议都有可行性分析。
她比以前更强了。
以前她帮他补习的时候,虽然逻辑清楚,但有时候会卡住,会咬着笔帽想半天。现在不会了。现在她的思路像一条笔直的河,没有任何阻碍。
他想起七年前她帮他缠创可贴的样子。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很轻很轻地绕过他的手指。他当时心跳得很快,但他什么都没说。
宗淮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还在,淡了很多,但还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他把邮件关掉,打开行程表,看了一眼周三的安排。下午两点到五点,两个会。她会全程跟会。
他会坐在主位上,她会坐在角落里。中间隔着一张会议桌,大概两米的距离。
两米。
他七年前以为他们已经没有距离了。后来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她不肯让他看见的世界。
宗淮雪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屏幕上是礼雾的微信头像。七年前她加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头像——一只白色的小猫。七年了,她连头像都没换。
他没有点进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她刚才做的那样。
窗外,临江的天黑了。
办公室的灯倒映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影子里,像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