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改完文件已经快十一点了。
礼雾抱着电脑走出主卧,回到客房,关上门。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宗淮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捻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暗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面下面浮上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画面压下去。
洗漱,换睡衣,关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中央公园的方向有一点点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宗淮雪不在家。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了,朋友那边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今天没什么安排,你自由活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玄关,正在穿外套。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看起来很休闲,不像平时那么正式。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礼雾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关上。
自由活动。
她在纽约待了四年,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临江。她知道哪条地铁线最挤,哪个博物馆周三免费,哪家餐车的热狗最好吃。她不需要人陪。
她拿出手机,给程嘉宁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空吗?我在纽约。”
程嘉宁秒回。
“!!!你在纽约?!你不是出差吗?!”
“出差。今天没事。”
“你在哪?我去找你!!!”
礼雾发了地址。程嘉宁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我四十分钟到!你等我!!不许跑!!!”
礼雾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她去换衣服。今天不用去公司,不用见客户,不用穿西装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是宗淮雪的助理,不是协调,不是福利院出来的孤儿。就是一个普通的、在纽约度周末的女孩子。
程嘉宁四十分钟就到了。
她开了一辆白色的车,车窗降下来,冲礼雾拼命挥手。
“礼雾!!!这边!!!”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又亮又脆,整条街都能听到。
礼雾笑着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程嘉宁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瘦了!!!”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都瘦了!”
程嘉宁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今天好看。这个毛衣好看。头发散着好看。不化妆也好看。”
“你够了。”
“我说真的!”
程嘉宁发动车子,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她最近在忙什么,说她妈妈又催她相亲,说她的猫又把沙发抓烂了。她的语速很快,一句话跟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礼雾靠在座椅上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她们去了学校旁边那家披萨店。
还是那个位置,东门出去右转,走到路口再左转,一个小小的门面,红色的遮雨棚有点褪色了。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头发比四年前白了一些,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礼雾!”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了礼雾一个很大的拥抱。“你回来了!你好久没来了!你瘦了!”
礼雾笑了。
“大家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真的瘦了!”
老板娘拉着她坐下,问她在哪里工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男朋友。礼雾一个一个回答,回答到男朋友的时候顿了一下,程嘉宁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板娘看了程嘉宁一眼,又看了礼雾一眼,笑了,没有追问。
披萨还是那个味道。薄底,脆边,香肠切成薄片,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礼雾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吃完披萨,程嘉宁说:“去喝一杯?”
礼雾犹豫了一下。“你开车。”
“我找人接。不开了。好久没喝酒了,想喝。”
礼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头。
她们去了一家酒吧。
在东村,一个地下室,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红色的霓虹灯。里面不大,灯光很暗,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不用喊就能说话。
程嘉宁点了一杯威士忌酸。礼雾点了一杯红酒。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靠着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程嘉宁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礼雾。
“你跟他怎么样了?”
礼雾知道她说的是谁。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你住他家里。他带你来纽约出差。你觉得正常吗?”
礼雾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酒。灯光照在酒液上,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程嘉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还喜欢他吗?”
礼雾没有回答。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程嘉宁没有再问了。
她们喝了两轮。
礼雾喝了三杯红酒。她的酒量不好,三杯已经是极限了。她的脸红了,眼神有点散,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程嘉宁还好,但也喝了不少。
程嘉宁拿出手机,给她的男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来接我们。我喝了酒,她也喝了。”
二十分钟后,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酒吧门口。穿深色的卫衣,戴着棒球帽,五官端正,看起来很温和。程嘉宁的男朋友,姓周,叫周也。他在纽约工作,程序员,程嘉宁每次来纽约都住他那里。
“喝了多少?”周也问。
“她三杯,我两杯。”程嘉宁指了指礼雾。
周也看了礼雾一眼。“她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上头。”
周也把车钥匙拿出来。“走吧,先送她回去。”
礼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程嘉宁扶住她,周也去开车。三个人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味道。礼雾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清醒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车开到上东区的时候,礼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没有看。
车停在那栋灰色石墙的建筑门口。
周也下车,帮礼雾开了车门。
“能自己上去吗?”
“能。”礼雾说。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捋了一下,冲周也和程嘉宁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走吧。”
“真的能自己上去?”程嘉宁从车窗探出头。
“能。我又没醉。”
程嘉宁看了她一眼,不太信,但也没有坚持。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礼雾转身,往大门走去。
她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醉。但她的头是晕的,脚是软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她走到门口,摸了一下包,找钥匙。找了半天没找到。她低下头,把包翻了个遍。钥匙在里面,她只是没看到。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门口,按了密码锁。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
宗淮雪站在客厅里。
他换了衣服。黑色的家居裤,深灰色的T恤。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
他看着礼雾。她站在玄关,手扶着墙,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毛衣上沾着外面的凉气。
“你喝酒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礼雾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委屈。
不是那种大的、需要哭出来的委屈。是一种很小的、说不清楚的、像针尖一样扎在心上的委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红的,被风吹的。她的手很空。她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我给你打电话了。”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宗淮雪看着她。
“你没接。”礼雾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让你来接我。你没来。”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喝了酒,是风吹的,是委屈。她不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但她心里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烫得她难受。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那个时候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有回。你一条都没有。
这是七年前的话。她等了七年,没有说出口。今晚喝了酒,它自己跑出来了。
她没有说出来。他听不见。
但她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她差点绊倒。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抱住了他。
不是轻轻的、试探的拥抱。是她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的口,手攥着他T恤的布料,攥得很紧。
宗淮雪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没有动。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人。
礼雾把脸埋在他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但她心里还有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那个时候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有回。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她被送上飞机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开着,给他的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变成“已读”。
她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哭了一路。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礼雾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在发抖。
宗淮雪的手慢慢落下来。
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上。手指收拢,扣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没有缝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他的。
宗淮雪低下头。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脖颈。不是吻。是咬。
轻轻的。像是试探。像是忍耐了很久之后的第一下。
礼雾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没有推开他。
宗淮雪埋在她的脖颈里。
他没有动。就那样埋着,鼻尖抵着她的皮肤,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味道。七年前就是这个味道。她没换。他一直记得。
他在那个味道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他咬了她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牙齿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不是肩膀。是脖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那个柔软的、隐蔽的、只有他能咬到的地方。
礼雾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躲。
宗淮雪埋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烫的。他的睫毛扫过她的脖颈,痒的。
他的手指还在她的腰上,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礼雾闭上眼。
她的脸还埋在他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他。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衣服,手指平贴在他的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宗淮雪没有动。
他埋在她的脖颈里,闭着眼。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没有离开。
就这样站着。
很久。